於是幾人便把蓑衣、斗笠都帶上了,裝上驢車,扛上糖葫蘆照舊出門進城。傍晚回來時走到半路,果真飄起了雪花。
嘉祐七年的第一場初雪不期而至。
氣溫驟降,北風捲著小雪粒子,幾人在驢車上冷得坐不住,都把蓑衣披在身上暖和,別處都還好,腳最冷,兩隻腳都凍僵了。半大孩子們卻還一路說說笑笑,說得虧爺爺買了驢,若不然,這天氣他們兩條腿走回來怕不得凍死。
幾人到家時地上已經見了白,喝口熱水,趕緊先回屋換大毛窩子。
張金哥推開東廂房的門,吳氏一臉喜色告訴他:“金哥,你爺爺今日說了,要把你過繼給你大伯家。”
張金哥腳下一頓,絲毫沒有意外,問道:“爹答應了?”
“是的,你爺爺專門把你爹叫去說的,你爹答應了,這事情你爺爺做了主,你爹當然答應。”吳氏喜孜孜道,“金哥,這可是你的好事情,往後這祖屋、家產,就連你爺爺剛買的那驢,便都是你的,說親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金哥,你不要多想,你過繼到大房,無非還是一個屋簷下的親骨肉,日子還這樣過,你前程好了,你弟往後也能有著落了。你是哥哥,記得要多照管弟弟。”吳氏囑咐道,“你爺爺和你大伯跟前,你可要學會說話,你就說一定好好孝敬你大伯、大伯孃。”
“這樣太好了,咱家這日子總算過出來了,你過繼給你大伯家,長房長孫自然是好,銀哥也成了長子身份,你大伯、大伯孃自是要全力幫你,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幫銀哥,你們兄弟兩個好歹能有個更好的前程。”
張金哥沉默的換了大毛窩子出去,吳氏追著問了一句:“你這孩子,做什麼去?”
“去堂屋烤火。”張金哥道。
天冷,家裡人都穿著大毛窩子躲在屋裡,堂屋生了火盆,一屋子溫暖的煙火氣。堂屋閃開半扇門走煙,張金哥推門進去,大郎和臘月、張小鼠他們已經換了大毛窩子來了,張金哥忙過去跟他們一起擠在火盆前烤手。
餘氏看著外頭陰沉的天色說道:“要不你們明日別去了,這天氣,城裡怕也沒人出來買糖葫蘆。”
幾人商量了一下,還是去吧,一天不去就一天沒錢,賣多少算多少。再說大郎那還拿著人家的跑腿費呢,十串糖葫蘆加上跑腿費,只要去了就有一百文錢。
“天不好街上人少,今天賣的就比往常慢。”張有喜道,“要不明日臘月、小鼠、金哥你們三個都別去了,只我跟大郎去,賣多少算多少。”
臘月和張小鼠這次沒反對,這天氣,街上一準沒什麼人。張金哥抗議道:“怎麼大郎就去,我卻不去?”
“大郎不是要給那崔公子送貨麼。”張有喜道,“再說大郎有兔皮背心穿,比你抗凍。”
這是實話,張金哥沒法反駁了。
“爹,我記得家裡還有一張兔皮?”張有喜問。
張春山點頭說是有,只一張兔皮也不夠做什麼,又沒捨得賣。
“給金哥吧。”張有喜道,“幾個孩子這樣的天早出晚歸賣糖葫蘆,可別凍壞了,大郎和臘月都有兔皮背心,而今大嫂又給做了手套,只金哥和小鼠沒有,我尋思,明日我進城乾脆便花錢再買三張,給小鼠和金哥都做一件。”
張春山連連點頭,要的要的,這麼冷的天,旁人躲在屋裡不出門都凍得慌,孩子們卻還要進城賣糖葫蘆。
餘氏原本早早把家裡那件羊皮半臂拿了出來,預備著張有喜明日穿,聽他們一說趕緊又去把中秋節打的那張兔皮找出來。張金哥把手貼在上面滑溜溜暖融融的兔毛上,舒服得不行。
“你們等著,”張有喜笑呵呵說道,“咱這糖葫蘆要這麼賣下去,過年給你們一人做件新冬衣。”
他沒敢說一人做件羊皮的,羊皮貴,一般人一輩子也穿不起一件羊皮,村裡除了張有喜這件羊皮半臂,還是宋氏帶來的嫁妝,便只有里正穿羊皮了,里正也只有一件羊皮短襖。
平安坐著小板凳窩在火盆前,看著她爹心疼道:“爹,你明天還要去賣糖葫蘆嗎?天上都下雪了。”
平安一邊說話,一邊無奈地捉住旺哥兒的手推開。這兩日旺哥兒跟她熟了,小孩喜歡小孩,便有事沒事的黏著她,偏偏旺哥兒剛會走路,還走不穩當,又喜歡吃手指,弄得手上衣襟上全是口水,一點都不好玩,而且旺哥兒還喜歡黏人,手腳並用往人身上賴,平安有點煩他。
張有喜看著小女兒那窘境,一伸手把小外甥抱了過來,笑眯眯道:“沒事兒,這雪不大,爹有羊皮衣裳凍不著。不能耽誤掙錢,平安你等著,等爹掙了錢,給你買個羊皮的小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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