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說:“你買了回去,你兒子讀書能用,你孫子讀書還能用,但凡你子孫後代還讀書你都有用,你也不賣呀。那偶有賣的都是子孫不守業的敗家子兒。”
掌櫃手裡拿著那本《論語》道,“這本有舊的,新的一百八十文,舊的你給一百文就行,店裡剛收來的,乾乾淨淨也不耽誤你用。”
張有喜看了那《論語》舊書,確實還算乾淨,書冊也已經仔細壓平了,二郎囑咐過他舊書但凡不缺損髒汙一樣用,省不少錢,於是張有喜就買了那本舊的。
至於那部《說文解字》,先不說他舍不捨得買,他今日壓根就沒帶那麼多錢出來。你說誰帶兩個小女兒出門玩,溜街閒逛,能帶三貫五百錢。莫怪韓二先生當時跟他說的是“若家中寬裕”,這麼貴的書,還是先回去問問二郎吧。
然後爺兒仨就趕著驢車往學堂那邊去,怕半上午吃一頓、晌午沒正經吃飯回頭再餓著,路上還買了一包芝麻燒餅。打燒餅那家頗具特色,用的是一個自家改造過的大瓦缸,缸底燒的石炭,燒餅貼在一圈缸壁上烤得焦香酥脆,麥香濃郁,倆小孩儘管肚子不餓,買回來忍不住趁熱一人吃了半塊。
放學還早,爺兒仨去了學堂附近的河邊,楊柳樹下停車納涼休息,吃香瓜、吃燒餅。
張有喜心裡一直惦記著“一鋪養三代”的事兒呢,忍不住跟兩個小女絮叨道:“你說我要是有錢,把那鋪子買了,這邊賃出去那邊就能生錢了,半年租錢就足夠把你二哥那套書買回來。”
當時他跟王廚聊天時兩個小孩都在跟前,七月問道:“就是王廚說的那個鋪子?兩間屋就要八十貫,怎麼這麼貴,你不是說咱家那麼大房子才花了五十幾貫嗎?”
“貴,這城裡的鋪子就是貴,能跟咱們鄉下一樣嗎。”張有喜道,給兩個小女講起了關於“地價”“租錢”“一鋪養三代”的道理。
尤其這文昌街、武曲街是城中兩條最繁華的街市,一鋪難求,這武曲街的鋪子,整條街都是旺鋪,尋常你有錢都不一定碰上有賣的。
張有喜道:“要不人家怎麼說家有恆產,這鋪子、田宅都算恆產。你爹要是有錢買個鋪子,你們可就在城裡紮下根了,往後好歹不用跟爹孃一樣當佃戶了。”
七月一聽就說:“爹,那你趕緊想法子買呀。”
平安則豪氣地點著小腦袋:“爹,買!”
“錢不夠啊,咱家沒有那麼多錢。”張有喜失笑說道,“把你爹賣了也不夠,看看你爹能賣多少錢。”
七月:“借?”
“跟誰借?”張有喜好笑,小孩子居然還知道借錢。
差太多,他差了至少四十貫,親戚朋友都借了也未必能夠,再說他這人真心不喜歡借錢,借了錢他一時半會未必能還上,那人家自家用錢怎麼辦?
其實張有喜也知道城裡有專門放錢給人用的,放錢收利,錢生錢,還可以“約期貸金”,一次借慢慢還,不過要有擔保和抵押。而且這放錢的非富即貴,反正得有足夠的身份和後臺,不然你錢放出去可不一定收得回來。
他眼下倒是有個新房宅院可以抵押,但不管是從他一個佃戶的認知習慣,還是從他眼下家中境況來說,張有喜都絕不可能借貸去買鋪子。
他這個家庭扛不起風險。大郎從軍一走,眼下家裡主要就靠他一個人撐著,宋氏再能幹也是個婦人,婦人家本就諸多不易,一窩孩子都還小,說難聽點,人有旦夕禍福,萬一家中有個什麼變故怎麼辦?所以他們這一家人怎麼都好,但絕對不能揹債。
他爹手裡倒是還有二十兩,全都借來也不夠啊。張有喜沒有借錢的打算,便琢磨著他也不是非得買這個鋪子,他手裡好歹還有四十兩,房子建了驢買了,孩子們婚嫁還早,一時半會應當也沒有大的開銷,他可以別處尋一個小一點、便宜點的鋪子,他能買得起的,總之讓這四十兩變成活錢,給他生錢。
“爹。”平安忽然叫他。
“嗯?”胡思亂想中的張有喜抬頭,問道,“怎的了?”
平安說:“把小金鐲賣了。”
七月眼睛一亮,一拍手:“對呀,爹,咱家不是還有那金鐲子、金鎖嗎,把那金鐲子賣了。”
“就是呀,”平安說,“爹你不是說一個小金鐲子就能換十貫錢嗎?”
張有喜好笑不已,這小財迷,還真是一腦門子錢,她怎記得這麼清楚。家裡那金鐲、金鎖他怎麼可能忘記,只不過他潛意識裡就沒想過要賣。
“那怎麼行,”張有喜看著兩個小孩笑道,“兩個小傻子,那是給你倆的,留著將來給你們當嫁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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