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瞧著那學堂里約莫有三十多個座位,人還沒來齊,已來了的人裡頭大的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都打扮得十分講究,有的身邊還跟著丫鬟和嬤嬤,小娘子只管端坐,丫鬟則輕手輕腳地把筆墨紙硯擺好。
開學頭一天,平安也不知道這女學堂讀什麼書,也不認識人,而她旁邊的王五娘則像個悶葫蘆,規規矩矩的像個小木頭人,也不說話,平安自己擺好筆墨紙硯,便也規規矩矩地安靜坐好。
等楊氏走後,魏女師才將平安叫過去,問她此前可認識字、讀過什麼書,平安便說在家跟著兄長讀書,讀過《百家姓》《千字文》《論語》《大學》等。
其實平安還讀了不少詩詞,都是以前韓二先生自己編給學生們讀的唐人詩居多,但平安不敢說出來,因為聽說富貴人家的小娘子們標榜才學,都會作詩填詞的,可平安儘管背了不少詩,自己卻壓根不會作詩,她怕萬一女師考較讓她作詩她就完了。
魏女師越聽眉頭越皺,皺眉看著她忽然問道:“自高則必危,自滿則必溢,下邊呢?”
“未有高而不危、滿而不溢者。是故聖人作易……”平安心裡高興了一下,這個二哥給她背過了,這一段她都能背出來。不過女師為什麼單考她這一段?她可沒有半句虛言,更沒有“自滿”。
“好了。”魏女師抬手打斷她,蹙眉道,“你幾歲讀書,你那兄長又是做什麼的?”
“回女師,學生四歲開始跟兄長認字。”平安老實回答道,又說兄長是汴河書院的學生。
魏女師頓了頓,沉默片刻說道:“你兄長怎都教你讀這些男子的書,咱們女兒家,又不是要科舉進學。你識字倒是不少,規矩上卻還欠缺,往後先跟著王家四娘子、五娘子她們學學規矩禮數。學堂人多,我也不能專門教你,今日起你開始讀《女誡》,先熟讀成誦才行,有不懂的再來問我。”
然後便給了她一本《女誡》,便打發平安回來背書了。
平安翻開那本《女誡》,只見第一章 寫著:卑弱第一。
平安看了看,很高興這一頁的字她都能認識,這書沒有句讀,平安先一個字一個字看一遍,揣摩一下斷句,先讀通了。
學堂裡安靜,她不好出聲,便在心裡默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磚瓦,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
平安讀完一段琢磨了一下,什麼意思呢,古人生了女兒,就給她躺在床下,讓小寶寶躺在床底下做什麼,床底下不冷嗎,剛生的小寶寶人家不都是藏在被窩裡嗎……真是奇奇怪怪。
她抬頭看看魏女師,女師正在聽一個同窗小娘子背書,平安也沒敢過去問,便琢磨女師叫她先熟讀成誦才行,那她就自己慢慢背吧。
平安在家常被二哥誇讀書聰明,她記性好,背書快,雖說經常貪玩耍賴,但真正想用功的時候比二哥都快,開學頭一天不想叫女師輕看,平安便憋足了勁,一上午把前邊三頁都給背了下來。不過放學時魏女師也沒問她,平安有點失望,還打算若她考較,就響響亮亮背給她聽呢。
平安九歲了,雖說素來被爹孃和哥哥姐姐們護著,可人情世故還是明白的,魏女師似乎不是太喜歡她,或者不重視她,平安覺得這倒也正常,她背書的空閒偷偷數了,這女學裡有三十六個座位,今日來了三十四個人,可空著的兩個座位一個在最前邊,一個在中間,說明應該都是有人的,興許告了假。
所以三十六個學生,大半都應該是楊家族中的千金貴女,剩下的瞧著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想必多是跟楊家沾親帶故,她這麼個平頭百姓家忽然來的“插班生”,女師不重視她再正常不過。
平安也不介意,反正女師也沒有理由針對她、討厭她吧,她好好讀書上學就是了。
“王家姐姐,這個是什麼字?”下課小憩的時候,平安靠過去問旁邊的王五娘。王五娘看著她指的那個字搖了搖頭,小聲道:“你自己能讀通?”
“差不多吧。”平安說。
王五娘有點驚訝道:“你認識那麼多字呀?”
平安琢磨她言下之意,解釋道:“我小時候跟著我二哥讀書,他教我認字,這上邊的字我基本都認識,就是讀不太懂。”
王五娘欲言又止,她們都是六七歲、七八歲來女學讀書,像王五娘雖說來女學讀書兩年下來,也認識不少字了,可一本《女誡》連識字帶讀通,一段一段要讀很久的,有時候一段文章就要學好幾日。這個張家五娘子才剛來,拿了女師給的《女誡》竟然就能讀出來了。
平安哪裡知道,她雖然年紀小貪玩,可從四歲就把識字卡片當玩具的孩子,平安跟著二哥五年下來,二哥是學了旁人七八年要學的功課,平安雖然不能說全都會了,但識字量在這女學堂裡卻足以“傲視群雄”了。
王五娘點點頭,便不再說話了。平安不甘心地問道:“王家姐姐,咱們學堂哪裡有《說文解字》嗎,我想查查這個字。”
“女師那裡有。”王五娘小聲道,“不過她剛進去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