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為鬼，身後餘孽，遊魂作惡，活佛捉煞。逝者己矣，入土為安，生者好活，了卻願及。
這一夜，青海宗喀巴寺後山經堂的酥油燈，被山風颳得忽明忽暗，第七世尕藏活佛捻著頸間蜜蠟佛珠，枯瘦的手指在銅缽邊緣輕輕一敲，嗡的一聲悶響散開，山風登時就靜了。經堂門簾被陰風吹得掀開一道縫，一股帶著溼腐腥氣的寒氣首鑽進來，活佛抬眼望去，就見一道灰撲撲的遊魂蜷在門檻外，影子被酥油燈光扯得細長，正發出細碎的嗚咽聲。這遊魂是三天前投河自盡的牧民扎西，因念著留在草原的幼子不肯去轉輪，怨氣積在周身，再過幾日就要化作吃人的煞祟。活佛站起身，從供案上取過繪著金剛降魔紋的絹索，口中念起渡煞的經文，聲音不高，卻像春日融冰的雪水，一點點滲進那團怨氣裡。那遊魂起初還掙動不休，周身寒氣撞得經堂牆壁簌簌落灰，到後來竟慢慢軟下來，嗚咽聲漸輕，最後化作一道輕煙，順著活佛攤開的手掌，纏上了那串蜜蠟佛珠。活佛將佛珠重新掛回頸間，合掌對著門外的月光輕輕一拜，低聲道一句“去吧，緣盡轉生，莫再戀紅塵”，轉身把晃得歪了的酥油燈重新挑亮，經堂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留檀香混著淡淡的酥油香，漫在後山的晚風裡。
突然，活佛眉頭微蹙，頸間的蜜蠟佛珠驟然透出一絲冷意——那股怨氣並未完全收束，藏在佛珠紋路縫隙裡的半縷殘魂，竟還牽著扎西沒散的執念。活佛低頭摩挲著微涼的佛珠，輕聲嘆了口氣，他方才只當扎西是捨不得幼子，卻沒料到這殘魂裡裹著的不是牽掛，是不甘。扎西本是草原上老實的牧民，半年前牧場遭了蝗災，牛羊死了大半，欠了牧主的債還不上，妻子受不了窮跟過路的貨郎走了，他走投無路才投了河，死前還攥著給幼子攢的半塊銀鎖，怕自己走了之後，孩子沒人照料，才把這點恨揣進了魂裡。活佛走到供桌旁，從木匣取出一小塊酥油添進燈盞，指尖沾了點燈灰，在經堂的青石板上畫了個小小的轉經輪，又捻起一粒酥油花捏成小小銀鎖的模樣，推到那團順著佛珠滲出來的淡灰氣旁，低聲開口：“你的幼子，己經被寺裡接來了，每日跟著伙房的師傅喝粥，開春我會送他去山下的牧民新村，會有人養他長大，你攢的銀鎖我己經從河底撈上來，放在寺裡的藏經閣，等他成人就給他，你這股怨氣，也該散了。”話音落，那縷冷意慢慢從佛珠裡飄出來，在青石板上打了個轉，輕輕碰了碰那酥油捏的小銀鎖，最後順著酥油燈的煙，慢慢飄出了經堂，融進了門外的月光裡。活佛抬手掃掉青石板上的酥油屑，重新坐回蒲團，銅缽裡添了半勺泉水，手指又輕輕搭上去，經堂裡再次響起低低的誦經聲，和著後山的風，慢慢飄向了沉睡的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