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股從船艙口出來時就聞到的異味現在變得濃了,濃到蓋過了海風的鹹味。
那是一種複合的氣味——血腥味在溼熱的環境裡發酵過之後帶著一點噁心的底調,傷口化膿腐爛的酸臭味和碼頭水泥地面曬熱之後蒸騰出來的泥土氣息混在一起,還有大木說不清來源的、像是內臟或者排洩物的味道。
這些氣味一層一層疊著,被清晨潮溼的空氣裹住了散不開。
岸上的棧橋上停著一列正在裝人的運輸船。
船尾敞著口,擔架和傷兵被人從碼頭推上去,然後船舷邊的人抬起鐵板把口封上。
船的吃水很深,甲板上也擺滿了擔架,大木看見一個抬擔架的人手滑了一下,擔架的一端磕在船舷上,躺在上面的人哼了一聲但沒有更多的反應。
“都排好隊!按順序下船!”
岸上有人用喇叭喊話,聲音失真地迴盪在碼頭上空。
大木被身後的人推著往前走,沿著舷梯一步步踩上棧橋的水泥地面。
腳下的水泥是粗糙的,大木的軍靴底踩上去的時候感覺到有些粘稠,低頭一看,地上有一灘顏色很深的液體,還沒幹透,他的靴底踩進了那灘液體的邊緣,留下一個模糊的腳印。
他趕緊加快了步子,沒有低頭再看。
棧橋上走了不到二十步,大木聽見身後傳來了聲音。
那一種尖銳的、高亢的、完全失控的嚎叫。
那種聲音大木在村子裡聽到過一次——有一頭牛被車軲轆壓斷了腿,嚎了整整一個晚上——和現在這個聲音一模一樣。
他猛地回頭,看見隊伍尾端有一個年輕的新兵正從佇列裡躥出來,朝來時的舷梯方向狂奔。
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黑髮,臉是慘白的,嘴巴張得很大,嚎叫聲就是從那張嘴裡湧出來的。
“不去了!我不去了!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那個新兵撞倒了兩個人,整個人朝著舷梯的方向撲過去,手腳並用地開始往上爬。
“回去!你們讓我回去!”
他嘶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形了,尖得像被捏住脖子的雞。
大木站在隊伍裡,看見周圍那些新兵們的臉。
一張一張,全是白的。
剛才在船上在甲板上還在互相討論勳章和獎金的臉,現在全變成了同一個顏色。
有人張著嘴沒出聲,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揹包帶子指節泛白。
杉山站在大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嘴巴半張著,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往船上爬的新兵,又看了一眼碼頭上那些擔架和白布,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不要動!不許亂跑!誰都不許動!”
幾個軍官從碼頭邊衝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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