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逐一掠過,像一個在挑選物品的商人,不緊不慢地打量著。
他的目光在一處牆角停住了——一個年輕女人正把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摟在懷裡,孩子剛剛哭過,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的另一隻手護著身旁另一個更小的孩子,目光躲閃而戒備。
巴洛朝她走了兩步,在他動作的間隙中,她的身體明顯僵住了,把兩個孩子摟得更緊了些,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巴洛蹲下身與她的視線齊平,臉上浮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叫什麼?”
他問。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偏開了,落在旁邊潮溼的地板縫隙上。巴洛伸手去碰她懷裡那個孩子的臉,孩子往後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哭,隨即被母親摟緊,哭聲被捂回喉嚨裡,變成低沉的嗚咽。
巴洛站起身來,朝身後的手下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那個女人,語氣平淡:
“把她帶樓上。”
兩個手下走上前,一人拽著那女人的一條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女人掙扎了,用一隻手去夠自己的孩子,被拽住她的男人扇了一巴掌,臉歪向一側,身體在原地僵住了一瞬。
孩子開始大哭,旁邊另一個孩子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孩子的哭聲響徹教堂,西周的人更加用力地低下頭,互相擠擠挨挨地縮得更緊,像要躲進彼此的影子裡。
海斯牧師從後排擠過來,他的衣襬上全是泥漬,走得很快,但到了巴洛面前卻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面前那堵身體顯然不會退讓。
“巴洛先生,”
牧師的嗓音發顫,但仍在試圖維持一種談判的腔調,
“您不能這樣。教堂是神聖的地方,這些人是來避難的——”
巴洛沒有轉頭看他,但抬了一下手掌,那動作的意思很明顯。
他側過臉來看了牧師一眼,目光在他的領口處停了一瞬。
“海斯神父,”
他說,
“如果你不想跟那些人一塊兒餓著,就安靜地待著。你的教堂,等水退了還是你的。
這些事,等水退了也不會有人記得。”
那女人被帶上了樓。她的孩子在身後哭得更響了,另一個女人伸手把兩個孩子摟到自己懷裡,用袖子擦著他們的臉。
巴洛站在教堂中央,掃視了一圈正在默默低下頭去的災民們,確認沒有出現任何反抗的苗頭,才緩緩地轉身走出大門。水聲在門外響著,像是一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掩蓋著那些被壓低了的嗚咽和喘息。
從那天晚上開始,教堂裡的人陷入了更加深重的絕望。
巴洛的人每半天來一次,收取他們從各家各戶中搜刮來的食物,限制分配給每個人的口糧,只給極少的份額讓人餓不死,卻不足以支撐他們有力氣離開。
那女人的遭遇在人群中被壓低聲音傳開了,但沒有一個人敢公開議論,因為在議論的時候任何過大的聲音都可能被傳到巴洛的耳朵裡。
人們蜷縮在教堂長椅之間的地面上,背靠著背,面朝著牆,儘量不跟任何人的目光對視。
第三天的時候,有人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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