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與塞爾吉尼奧的談心
遲老投屏回放每一段失誤畫面時，指尖輕點螢幕的模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老人全程沒有坐下休息，面前玻璃杯裡的濃茶徹底放涼，杯壁凝滿水珠，他卻從頭到尾無暇顧及。那些定格的站樁、懈怠跑位、中場持球畏縮的鏡頭，全是這支國足沉澱數年的病根。
他腳步輕轉，剛拐過走廊拐角，身後驟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鞋跟重重砸在地磚上，節奏又快又重，明顯是刻意提速追趕而來。
“林天佑！”
熟悉的葡語腔調響起，林天佑側過身，視線向後落去。
塞爾吉尼奧大步衝過來，在兩米開外猛地剎住腳，腳掌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輕響。他渾身還裹著訓練後的熱氣，球衣胸口、後背洇開大片深色汗漬，薄薄的外套鬆鬆垮垮搭在肩頭，拉鍊只隨意拉到胸口位置，露出浸透布料的領口。
他右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用力泛白，大拇指無意識反覆按壓電源鍵，螢幕跟著一亮一暗，迴圈往復。從覆盤會結束到現在，他坐在原位磨蹭了十幾分鍾，一直在糾結是發訊息試探，還是當面把積壓兩年的心裡話全盤托出，反覆拉扯之下，最終還是選擇直面交談。
此刻的塞爾吉尼奧完全褪去了往日在更衣室吊兒郎當的模樣，眉頭緊緊擰成一道豎痕，嘴角平直緊繃，半點笑意都無，雙肩微微向內收攏，整個人透著難以掩飾的拘謹，像是揹負了千斤心事，遲遲找不到傾訴的出口。
他飛快轉動脖頸，左右掃視走廊兩端來往的隊員，視線掃過路過的每一個人，眼底藏著謹慎的提防。
“有事？”林天佑微微抬了抬下巴，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自然垂在身側，站姿鬆弛，沒有刻意疏遠，也沒有主動催促，留出充足的交談空間。
塞爾吉尼奧下巴往走廊盡頭偏了偏，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微微不穩：“這裡人多眼雜，不方便細說，我有很重要的事單獨跟你聊。”
方才散場時，老將王海走出會議室大門，腳步頓了半秒，眼角餘光刻意往這邊掃了一圈才轉身離開，隊內老人敏銳的觀察力，塞爾吉尼奧心裡一清二楚。
“樓下茶歇區，現在沒人。”林天佑輕輕頷首，轉身朝著樓梯方向走去，刻意放緩步頻，留出空隙讓塞爾吉尼奧跟上自己。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臺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來回的迴盪，一步一落，節奏錯落。塞爾吉尼奧跟在身後，雙手依舊死死攥著手機，指尖不斷摩挲冰涼的機身，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今天必須把所有隔閡、猜忌全部攤開，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他大機率還要在自我內耗裡煎熬很久。
二樓茶歇區空蕩蕩的四張圓桌，沒有半個身影。窗外夜色濃稠，基地路燈透出昏黃的光暈，透過整塊落地窗鋪灑進來，在桌面落下一塊塊柔和的光斑，隔絕了窗外冬夜刺骨的寒風。角落自動售貨機持續亮著冷白色待機指示燈，細微的嗡鳴在安靜的空間裡緩緩浮動，靜到能清晰聽見兩人綿長的呼吸聲。
塞爾吉尼奧走到靠窗的木桌旁，沒有立刻落座，雙手撐住冰涼的椅背，掌心死死貼住木紋，低頭盯著桌面沉默了足足三秒。
這短短三秒，無數畫面在他腦海裡飛速翻湧：剛加入國足時滿懷期待的自己、首場世預賽全線潰敗後的無力、社交平臺鋪天蓋地謾罵歸化球員撈錢的評論、本土隊友刻意疏遠的冷眼、每次輸球后父母小心翼翼擔憂的眼神，還有下午刷到的U12少年隊全勝奪冠的影片，以及遲尚斌老帥覆盤時那句振聾發聵的點評。
“坐。”
林天佑率先拉開椅子坐下，隨手將手機螢幕朝下倒扣在桌面上，手肘輕搭桌沿，姿態坦然淡定。
塞爾吉尼奧回過神，拉過對面的椅子重重坐下，身體主動向前傾，雙肘穩穩抵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緊扣，指腹互相擠壓，這是他內心緊張、防備全開時下意識的動作。
“從下午訓練結束，到剛才覆盤會散場，那條U12奪冠的影片，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塞爾吉尼奧喉結重重滾動一圈，語氣裡裹著難以掩飾的雜亂心緒，“越看，我臉上越發燙。”
林天佑安靜坐著，目光平穩落在他身上，沒有插話打斷。
“那群孩子才十二歲，第一次遠赴海外參賽，沒有多少球迷關注，外界也沒人吹捧他們的天賦。”塞爾吉尼奧垂著眼，視線落在桌面一道細微劃痕上，“整整七場比賽，一場沒輸，全程沒有一個人偷懶怯場，拼搶、折返、穿插跑位，從頭到尾沒人找藉口退縮。”
他緩緩抬眼，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愧色：“反觀我們，一群拿高薪、佔盡國腳資源的職業成年人，拼勁、心態、骨氣，居然連一群小孩都比不上。”
一句說完，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苦澀的自嘲，笑意淺淡，沒有半分鬆弛。
“你應該早就察覺到，這兩年我在隊內狀態一直飄忽不定。”塞爾吉尼奧鬆開緊扣的手指，手掌攤平按在桌面上，掌心壓出一圈淺白印子，“訓練時而全力以赴，時而消極划水，平日裡總愛調侃球隊，處處表現出無所謂輸贏的樣子。”
“所有人都覺得我天性散漫，不在乎比賽結果，其實根本不是。”他直視林天佑，眼神無比坦誠，不再有半分偽裝，“我只是害怕輸，更害怕拼盡全力之後，依舊逃不過失利的結局。”
“在你回國之前，這支球隊本身就是死局。”談及隊內積攢已久的弊病，塞爾吉尼奧語速慢慢加快，積壓兩年的委屈與無力再也壓抑不住，“本土老將心裡揣著顧慮，怕場上失誤揹負罵名，做動作處處束手束腳；年輕球員缺少底氣，不敢主動持球突破；中場沒有穩定持球點，沒人梳理進攻節奏，每次球傳到中路都會直接斷掉，進攻體系直接崩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