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角球
看臺上的變化是漸進的，但印尼遠征球迷區的鼓點節奏已經無法維持了。那個站在鼓手位置上的光頭男人，上半場每敲一次鼓都要把鼓槌舉過頭頂再砸下去，每一次都砸得整個看臺區域跟著震顫。現在他把鼓槌的舉高幅度縮短了一半，敲下去的力道也軟了，鼓聲從一個清晰的重音變成了一種悶悶的、沒有穿透力的鈍響。他旁邊的旗手已經換了三次手，每一次舉旗的時間都比上一次短。
中國遠征球迷區域，那面從第一分鐘就開始移動的紅旗依然在動，速度沒有變，角度沒有變。舉旗的人換了兩次手，但旗面一直保持展開。旗杆底座下面壓著一塊白色紙板，上面那行字還在——“第二年的資料，他們沒給你。”
解說臺，徐陽的身體前傾了大約十度，他的視線從場上的右後衛身上移開，轉向遠端的印尼半場：“我觀察了一下，國足下半場前五分鐘的傳球路線和上半場幾乎一模一樣。右路橫傳，左路橫傳，中圈轉移。他們在做和上半場同樣的事——但印尼隊員的落位速度已經跟不上了。你們注意看那個右後衛，他每次折返之後彎一下腰的時間越來越長，直起來的速度越來越慢。這種差異在一兩分鐘裡看不出來，但在四十五分鐘裡累積下來，就是質的區別。”
賀煒點頭，目光隨著皮球的移動軌跡轉移：“這就是高明的地方。國足沒有換打法——他們沒有改變他們的戰術，他們只是比對手多撐了一段時間。印尼隊的鐵桶陣沒有輸給任何新戰術，它輸給了自己的體能。對手在等他們自己跑不動。”
下半場前八分鐘，國足完成了四輪完整的橫移拉扯。印尼防線跟著球移動了四次全員折返。第一次耗時三秒二，第二次三秒五，第三次三秒八，第四次四秒一。時間差的累積一開始看不出痕跡，但當第四次折返結束的時候，蘇普里亞迪扭頭看向右側肋部——那裡的右後衛落位之後多站了零點三秒才壓低重心——他在那零點三秒裡看到了一個自己不太想承認的事實。
林天佑在第四輪折返結束時站在中圈弧附近，他的跑動距離已經超過六公里，但呼吸頻率依然穩定在每分鐘二十四次左右，和熱身時幾乎持平。他的每一步都不是無意義的——每一次無球移動都在牽引蘇普里亞迪的重心，讓他從弧頂左側跟到左側肋部，從肋部跟到邊路，再從邊路跟回中路。蘇普里亞迪跟了他七分鐘，沒有一次成功貼近到可以出腳的範圍內。他的膝蓋正在發出訊號，不是“疼”的訊號，是“慢”的訊號——每一次側向移動之後，他的左腿落地時出現的那種短暫的滯澀感正在被系統捕捉到。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暴露，他只知道自己的腿比上半場重了。
“他在每一個轉向裡都慢了半拍。”林天佑對吳曦說。兩人在死球間隙並排站著，他用下巴指了指右肋方向，“他的右後衛每折返一次，膝蓋的彎曲角度就多收一度。四輪折返，他現在落位之後比開場時多彎了大約十度。”
吳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到那個右後衛正在直起身，動作比之前慢了。他彎腰接球的時候，腰腹要額外做功，直起來的時候那部分肌肉的反應速度已經跟不上了。
“彎腰次數越多，他的腰撐得越久。”吳曦說，“腰撐不住了，膝蓋就得代償。”
“對，”林天佑說，“膝蓋代償了，速度就沒了。”
系統在視野邊緣標記了一個新的區域，不是文字，是一個半透明的熱區輪廓，覆蓋在印尼右後衛的站位區域上。那個熱區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深，從淺黃轉向橙黃，再轉向橙色。林天佑不需要看文字說明也能讀出那個顏色的含義：體能正在流失，覆蓋能力正在收縮。
蘇普里亞迪不知道這些。他還在按照賽前部署執行防守——他跟著林天佑移動，從左側到中路，從中路到右側，再從右側回到左側。但他跟到第三次橫移結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和右肋防線的間距已經比開場時寬出了將近兩米。他看到了那個間距，然後他看了一眼右後衛，那個右後衛正在彎腰用手掌按壓自己的膝蓋外側，動作很短，短到轉播鏡頭不會捕捉。但蘇普里亞迪看到了。
“……他的腰不行了。”蘇普里亞迪在心裡說。他沒有喊出來，因為喊出來就意味著承認那面牆正在裂開。
第五十三分鐘。國足獲得一次前場界外球機會。王海在右側邊線處擲球，球平快飛到禁區弧頂右側，張玉寧背身扛住印尼中衛，胸部停球后回做給吳曦。吳曦不停球直接橫推左側，武磊高速插上，在大禁區角上迎球一腳低射。皮球貼著草皮竄向近門柱，印尼門將側撲，指尖蹭到皮球外側，球偏出底線。
角球。全場第一次有威脅的射門。看臺上響起一片急促的吸氣聲，然後是整齊的掌聲——那是“確認”的掌聲：國足的進攻正在逼近得分割槽域，那道鐵桶正在被壓薄。
解說臺徐陽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角球！國足製造了本場第一次真正有威脅的進攻！武磊這腳射門已經打穿了印尼的防線，只是被門將撲了一下！你們看印尼隊的站位——右後衛在角球落位的時候慢了，他跑回位置的時候腰是彎著的！”
賀煒的聲音緊隨其後：“右後衛的腰已經開始撐不住了。上半場四十五分鐘的折返跑已經讓他的核心肌群達到了疲勞閾值。這種時候國足只要持續往右路施壓，他的失誤機率會越來越高。”
角球開出後，張玉寧前點頭球擺渡，球越過中路落到後點。林天佑在後點停球轉身，蘇普里亞迪已經貼回來了，右腿封住了射門線路，左臂架在林天佑胸前阻止他轉身發力。林天佑沒有強行起腳，腳腕一抖將球橫敲出底線，製造了又一次角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