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我會給他這份底氣
武磊站起來，把揹包甩上肩頭，笑了笑：“走吧。該去踩場了，草皮都快等不及了。”
林天佑站起來，走過遲尚斌身邊時，老帥沒有看他。他把筆記本收進了外套內袋，拉鍊拉好，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們走下舷梯的時候，埼玉的下午風迎面撲來。那種風比青島更幹，帶著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混凝土和瀝青的氣味，草皮的氣息還隔著很遠，但已經能在風裡隱約辨認到一絲被修剪過的痕跡。林天佑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右腳先落地，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反饋清晰傳來——硬，平，乾淨。
機場通道外圍著大約三十名日本球迷，藍白球衣，有人舉著旗幟，有人舉著硬紙板。牌子上的字是用模版噴的，不是手寫，邊角平整。一個人舉著一塊白板，上面用中文寫著“26年”，旁邊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另一個人舉著一面更大的橫幅，白底藍字，印著“1998-2025”兩個年份，然後用一道粗重的紅線把2025連向一個巨大的紅色問號。還有人舉著一塊硬紙板，用粗體日語寫著“客隊通道”，下面畫了一條指向停車場出口的箭頭。
王海從隊伍中段走過那些牌子的時候，有人把手機鏡頭對準了他，但那人沒有說話。王海沒有轉頭看那個方向，他的步速沒變，但他經過那塊“26年”牌子的時候，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張旭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他在走過護欄那片區域的時候，避開了一塊表面不平整的水泥地面，從側前方繞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看上去像是自然調整方向，但他的右腿在落地前屈了一下，確認了地面反饋才踩實。
武磊走到林天佑身邊，壓低聲音：“他們的牌子是模版噴的，不是手寫。他們準備了很久。他們覺得你會很在意，他們想用這個擾亂你的心境。”
林天佑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卻無比堅定：“我知道，他們可以如意了，確實這會影響我的心情，但是是會影響我，讓我更堅定的要拿下這場比賽。”
“遠藤航的採訪他們也都看到了，他們知道遠藤航會封你右路，讓你難受。”武磊雖然不擔心林天佑會被幾句話影響，但也會覺得他們有點過分了。
“我知道，比賽前正常的分析而已，不必在意，球場瞬息萬變。”林天佑很輕鬆的回答。
“那你怎麼打？”武磊想要提前瞭解林天佑的戰術如何安排。
林天佑正在向大巴方向走。他的視線越過護欄，落在靠外側的位置上——一對華人夫婦站在通道邊緣，男人穿著深灰色外套，女人挎著一隻布包，布包側袋露出一角疊好的國旗。一個大約八九歲的男孩站在他們中間，穿著中國隊紅色球衣，號碼是8號。他站著，兩隻手攥著球衣下襬的邊緣。
一個日本球迷從護欄另一側繞了過來。他繞過那對夫婦，精準地停在男孩正前方大約一米處。他揹著光，看不清臉，但他舉著手肘的姿態很明確——右肘懸在半空中，手指下垂，指尖朝下，做出一個極其緩慢的、帶有表演性質的下壓手勢。他沒有說話，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但他的姿態指向性無比明確：你身上的這件球衣，在這裡什麼都不是，歐洲的那點成績在日本本地沒用。
男孩沒有後退。他的父親向前跨了一步，半個身位擋在男孩前面。那個舉著“26年”牌子的日本球迷從旁邊踱步過來，用牌子底邊輕輕碰了一下布包側袋裡露出的國旗邊角。碰到之後他多停了一拍，讓所有人看清楚他不是在走路，是在等男孩轉頭看他。
男孩的父親伸手把國旗往布包裡塞進去了一些，拉上了側袋的拉鍊。男孩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的水泥地面，兩隻手還攥著球衣下襬的邊緣，拇指和食指捏著布料，捏得指腹發白。他的頭沒有抬起來。
林天佑站在大巴臺階上，右腳已經踩上了第一級踏板，左腳還在地面。他停在那裡，目光越過護欄，越過那對夫婦，越過那個低著頭的男孩，落在那個正在收回牌子的日本球迷身上。他看了大約兩秒，然後收回目光，左腳踩上踏板，走進了大巴。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包放在膝上。車子開始滑行的時候，他側過頭，隔著車窗玻璃看到了那個男孩正被父母牽著往另一個方向走，他的8號球衣在下午的光線裡顯得很小，但顏色還在。他看到了那個男孩低著頭走路的動作，也看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大巴的方向。
武磊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到了那個正在走遠的紅點，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揹包放好。
“那孩子身上穿的，是你的號碼，看來是你的忠實球迷。”武磊分析道。
“嗯，中國人到處都有，所以我們的球迷也遍佈各國，這很正常。”
“他爸把他的旗子收起來了。”
“嗯，我看到了。”
“你打算怎麼辦？”
林天佑靠著窗，視線還落在那抹已經縮小的紅色上，聲音不高不低：“明天替他把那面旗再展開一次，賽場上他會光明正大的展開，我會給他這份底氣。”
大巴駛過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林天佑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一條未知號碼的簡訊，沒有備註，沒有稱呼，只有一行字：“你父親的那份通知，是影印件。原件還在。”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大約五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窗外的路燈正在逐一亮起，體育場的外牆燈帶也在亮起來，從底部向頂端緩慢爬升，在暮色中像一座正在甦醒的金屬建築。遠處，那對夫婦和男孩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道拐角，8號球衣的紅色被暮色吞沒了，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