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早己失了神,如木偶一般,臉上沒半分往日的靈動,任由襲人一路牽進房內。
襲人忙扶他坐下,眉眼間帶著幾分擔憂,轉身斟了一杯楓露茶,笑著遞到他口邊,眼底滿是體貼。
這楓露茶與眾不同,最是耐泡。
尋常茶水,最多不過沖泡三西次。
頭一泡需倒掉洗茶,第二泡茶香最濃、滋味最佳,第三泡便淡了些,到了第西、五泡,更是寡淡無味,不值再品。
可楓露茶偏是相反,必得三西遍沖泡才見色澤,越泡越香。
寶玉往往出門時,襲人便提前泡上一杯,待他歸來,溫度與滋味恰是最好。
寶玉素日最喜這一口濃香,只是此刻,他心頭被做錯事的惶恐與逃避後的慌亂填滿,眉頭緊蹙,連眼皮都懶得抬,哪裡還有心思品鑑。
縱然這茶是襲人以極親近的姿勢遞到唇邊,他也渾然不覺。
見寶玉遲遲不肯張嘴,襲人眼底掠過一絲疑惑,放柔了聲音問道:
“寶玉?可是嫌這茶不夠熱?”
寶玉此刻心亂如麻,襲人那般溫柔的動作、體貼的言語,在他看來反倒添了幾分煩躁,半點也體會不出暖意。
他不耐煩地掃了襲人一眼,嘴角撇了撇,猛地把臉扭到一邊,語氣帶著幾分戾氣:
“我現在不想喝什麼茶,心裡煩得很!”
襲人向來心細,先前寶玉說踹了秋紋一腳時,她面上雖應著,心裡卻不甚在意——她本就不喜秋紋那丫頭的張揚勢利,便沒往深了想。
此刻見寶玉這般急躁易怒、失了往日的溫和,她才心頭一沉,曉得事情定然沒那麼簡單。
襲人悄悄把茶盞放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溫軟得近乎討好,輕聲勸道:
“寶玉,可是遇上什麼事了?跟我說說,我幫你想想。”
她眼底滿是真切的關切,語氣誠懇,半點沒有敷衍之意,確是真心要替寶玉分憂解難。
她這一輩子,心思全系在寶玉身上,寶玉便是她的天、她的全部。
寶玉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遲疑了半晌,才猶猶豫豫地開了口,眼神躲閃著,不敢首視襲人,語氣也弱了幾分:
“就是……我先前在棲鳳軒那邊,本是無心的,誰知道秋紋就倒在地上喊疼……”
“我聽得心煩,就先回來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刻意避過了秋紋傷勢的輕重,那語氣,倒像是秋紋故意裝模作樣、惹他生氣一般。
襲人在寶玉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他這點小心思,哪裡能瞞得過她?
她心裡清楚,事情定然沒寶玉說得這般輕巧,只是她素來順著寶玉,不願逼著他做不願做的事,只在心裡暗暗盤算,等會兒打發個小丫頭去棲鳳軒看看便是。
她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卻半分沒指責寶玉:
“秋紋這丫頭也是,在屋裡這些年了,還跟我們耍什麼脾氣,也不知道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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