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在暗紅色的夜空下持續燃燒,像是一柄從天而降的長矛,將葬魂道主整個人釘在原地。老宅的院落己經面目全非,青石板碎成齏粉,梧桐樹的半截樹幹斜斜倒向院牆,根系從泥土中翻卷出來,帶著暗紅色的泥土和碎石。地面上的裂縫還在擴大,但己經不像之前那樣噴湧暗紅光芒,取而代之的是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順著裂縫蔓延,像是大地的血管正在重新恢復流動。
沈清玄維持著結印的姿勢,雙手十指緊扣,竹簡與玉佩被他合握在掌心,兩道器物與輪迴盤之間連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光鏈,金色、白色、青色的光芒在三者之間迴圈流動,維持著龍脈逆流的運轉。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眼角和鼻尖都滲出了細密的血珠,那是魂魄被過度壓榨的跡象。
葬魂道主在光柱中掙扎。他的軀幹上那些裂紋正在加速擴張,暗紅色的光芒從裂隙中一層一層往外溢,又被金色光線強行壓回,像是潮水在堤壩與海水之間反覆撞擊。他的雙臂己經被金光侵蝕了大半,皮膚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骨骼,那些骨頭上原本刻滿的符文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脫落。
“沈清玄……”他的聲音從金光深處傳來,沙啞、嘶裂,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無數遍,“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本座?”
“我不殺你。”沈清玄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只是把不屬於你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
“拿?”葬魂道主發出一陣沉悶的笑聲,那笑聲讓整條街道的地面都微微震動了一下,“你拿不走。本座以百年沉睡為代價,將這些龍怨融入血肉、融入魂魄。你拿走的每一縷怨氣,都是在本座身上剜肉!你剜得越多,本座就越瘋,越瘋就越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膛上那些裂紋猛地擴大了一圈,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化作數百道細如髮絲的光絲,像是一根根觸手一樣向西周張開,嘗試掙脫金色光柱的束縛。沈清玄感覺到輪迴盤上的壓力驟然加重,盤面上的黑白光芒開始閃爍,像是隨時可能熄滅。
“沈道長!”柳青霜的聲音從院牆角落傳來。她剛剛從餘波中穩住身形,柳小七盤在她肩頭,蛇身佈滿了細密的傷痕,顯然剛才幫柳青霜擋下了不少餘波。她站起身,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結印,一道青綠色的光芒從掌心射出,纏繞在沈清玄身周,化作一層薄薄的護盾,替他分攤了一部分壓力。
“撐住。”柳青霜咬牙道,“我剛才傳訊給了東北,太奶正在派人趕來。胖子最多一炷香就能到,林姐也在路上。”
沈清玄沒有回答。他己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了。金色光柱在他體內和輪迴盤之間不斷迴圈,每一次迴圈都要消耗他大量的精血和真元。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龍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經脈中一點一點地抽走,注入到腳下的裂隙中,去引導那些被汙染的支脈恢復正軌。
葬魂道主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他雖然在金光中掙扎嘶吼,但那雙暗紅色的漩渦狀的雙眼一首在觀察沈清玄的狀態。當他看到沈清玄的身形開始微微搖晃、嘴角的血絲己經連成細線往下滴落時,他嘴角那道裂痕微微上揚了幾分。
“你的血快乾了,沈清玄。”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近乎蠱惑的沙啞,“再這樣下去,龍怨還沒淨化完,你先死了。你死了,誰來封本座?”
“……那是我的事。”
“你身後的柳家小輩呢?她撐不了太久。你那個胖子朋友趕回來的時候,你恐怕己經是一具乾屍了。”
沈清玄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柳青霜的護盾己經開始出現裂縫,她的臉色同樣蒼白,嘴角滲著血絲。葬魂道主的感知沒有錯——他們確實都撐不了太久了。
就在此時,院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大喝響徹院落:“小玄子!撐住!胖爺來了!”
胖子從院門口衝進來,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道口子,頭髮亂糟糟的,懷裡緊緊抱著那面唐代銅鏡。他顯然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狂奔回來的,鞋底都磨穿了。他在院門口站定,雙手高舉銅鏡,銅鏡鏡面正對著葬魂道主的位置。
唐代銅鏡的金光照在葬魂道主身上,與沈清玄的金色光柱交相輝映,兩重金光疊加在一起,讓那些從葬魂道主體內溢位的暗紅光絲驟然收縮了一大截。葬魂道主發出一聲悶哼,軀幹上的裂紋再度擴大,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汩汩湧出,像是一口被鑿穿的水井正在噴射地下水。
“胖子,鏡面傾斜三分!”沈清玄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照他的右胸鎖骨下方三寸,那裡有一條沒有完全閉合的裂隙!”
胖子依言調整銅鏡角度,金光偏轉,精準地照在沈清玄所說的位置。葬魂道主的右胸發出一聲悶響,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從鎖骨下方蔓延到肋骨位置,暗紅色的血液從裂痕中噴湧而出,在空中化作一片紅霧,旋即被金色光線蒸發殆盡。
“沈清玄……”葬魂道主的身形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搖晃,腳步向後踉蹌了半步,“你……你怎麼知道……”
“你沉睡時肉身重塑的痕跡。”沈清玄一字一句地說,“每一條裂隙都有最薄弱的節點。我引動龍脈逆流,就是為了找到這些節點。百年沉睡,你留下了太多破綻。”
他手腕一翻,輪迴盤從掌心飛起,懸浮在半空中。盤面上的黑白二色開始加速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團灰濛濛的光暈。金色光柱從沈清玄體內抽離了最後一股精血,盡數注入輪迴盤中。輪迴盤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灰光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手影,覆在葬魂道主頭頂。
“剝。”
手影緩緩下壓,五指嵌入葬魂道主軀幹表面的裂紋中,像是一隻真實的手正在伸入一層一層的皮膚、肌肉、骨骼,去觸控那些藏匿在血肉最深處的龍怨。葬魂道主第一次發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慘叫——那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溼潤雜音的嘶鳴,讓整條街的住戶都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推開窗戶探出頭來,卻只看到一片詭異的紅光和漆黑扭曲的雲層。
龍怨被抽離的過程持續了很久。每一次剝離都讓葬魂道主的身形縮小一圈,皮膚上的暗紅色光芒消退一分。他的面部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太久的泥塑,五官的稜角在一點點地軟化、坍塌。而他的嘶吼聲也在逐漸變得低沉、空洞,像是從一隻瀕死的野獸喉嚨裡擠出來的最後幾口氣。
胖子舉著銅鏡的手臂在劇烈發抖,鏡面上的金色光芒開始變暗,法器的法力正在被消耗殆盡。柳青霜的護盾己經碎成了一層薄薄的青色膜,隨時可能徹底潰散。沈清玄的身形己經搖搖欲墜,目光中的焦距正在渙散。
但在那些龍怨被徹底剝離之前,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