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從石灰岩斷崖洞口鑽出來時,午後的日光正烈。他將布袋中的瓷瓶取出來放在洞口一塊平整的石面上,讓瓶身曬了一小會兒太陽。瓶中的暗琥珀色物質在日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質感,質地均勻,像是被融化的琥珀在冷卻過程中形成的自然結構。他確認瓶口密封完好之後將瓷瓶重新包好放回布袋,然後沿著荒坡向村中走去。
回到石家窪之後,他沒有首接去老槐樹的位置,而是繞著村子走了一圈,用銅錢劍的劍尖在不同方位的地面上輕輕點觸感應,尋找裂隙上方最適合建陣的位置。老槐樹所在地面下方確實與地下裂隙存在天然的連線路徑,樹根的主幹恰好位於裂隙邊緣的上方,樹根的走向與裂隙的延伸方向大致平行,形成了一個自然的接地通道。如果將反向引導陣建在老槐樹的樹冠覆蓋範圍內,以樹根作為陣法的天然傳導媒介,異氣的迴流過程將會更加順暢。
他選定老槐樹正南方約一丈處的一塊空地作為陣眼位置。這裡的地面比周圍微微隆起一些,像是一道天然的低矮土崗,土質緊實幹燥,不會被夜間的露水浸透,利於符紙長期穩定地附著在地面上。
他從布袋中取出七道空白符紙,以硃砂筆在每一道符紙上畫了一道截然不同的符紋。前六道符紋對應異氣迴流路徑上的六個關鍵節點,分別控制方向、流速、濃度、純度、穩定性和終端吸附六個環節,第七道符紋則是核心引導符,將六道符的能量匯聚到陣眼處,以瓷瓶中的同源物質為引,將異氣的流動方向從向上翻轉為向下,沿著樹根的傳導路徑引導回裂隙深處的原處。
他將六道符紙按照逆北斗七星的方位埋入地面,每一道符紙的埋入深度各不相同,最淺的三寸,最深的一尺有餘,以對應地下裂隙不同深度處的異氣分層。第七道核心符貼在最中央的那塊略微隆起的土崗上,符紙的西個邊角各壓了一塊小石頭固定。做完這些之後他取出瓷瓶放在核心符的正中央,瓶口朝向斜下方,正對著裂隙的大致走向方向。
柳青霜蹲在陣法邊緣,柳小七沿著六道符紙的埋設位置遊走了一圈,確認每一道符紙都穩定嵌在土層中沒有偏移。她抬起頭朝沈清玄點了一下。沈清玄站在陣眼處,雙手結印,口中開始唸誦逆向歸源咒:“地脈有隙,異氣上侵。今以同源為引,返其本根。六道歸位,一氣同沉。急急如律令!”
咒聲落下時,六道埋在地下的符紙同時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從土層中緩緩升起,在距離地面約一尺的高度交匯融合。金色的光芒匯聚成一道細密的光網,光網的紋路沿著地面的起伏緩慢流動,朝著陣眼中央的方向匯聚。核心符在接收到六道光芒之後開始發出溫潤的白光,白光包裹住瓷瓶,在瓶身周圍形成一道穩定的光暈。
瓷瓶中的暗琥珀色物質開始微微發熱。溫度從瓶底緩慢向上傳導,經過瓶口時化作一縷極細的淡白色氣絲向上飄升了大約一拳的高度,然後沒有繼續擴散,而是緩緩轉向,朝正下方折返,沿著老槐樹根的方向滲入土層中。那縷氣絲滲入泥土之後,沈清玄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地下波動。波動從陣眼位置出發,沿著樹根向下延伸,穿過土壤層和岩層之間的邊界,向裂隙方向傳遞。
柳青霜的手掌貼著地面。她也感應到了那道波動的走向,壓低聲音說:“波動到達裂隙了。它在裂隙內壁上撞了一下,然後被反彈回來了一部分。反彈回來的波動中帶著一股不同的質地。”
沈清玄的感知也捕捉到了同樣的變化。那股反彈回來的波動中確實混入了一些新的成分,更加溫熱,像是從地下深處帶上來的溫度經過裂隙內壁的傳導之後被加熱了少許。他沒有停止咒語,繼續維持著逆向歸源咒的執行。第二波、第三波、第西波引導脈衝依次向下傳遞,每傳遞一次,那股被反彈回來的波動中混入的溫度就略微升高一點,像是裂隙深處的異氣正在與引導脈衝進行持續的交換,將自己的部分能量注入脈衝中,再由脈衝帶回地面,經過核心符和同源物質的過濾之後重新返回地下,形成一個閉合的迴圈。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前半個時辰中每次脈衝帶回的地溫都在緩慢升高,像是裂隙深處的異氣正在被逐層喚醒。到了後半個時辰,地溫的升高趨勢開始放緩,最終穩定在一個比初始溫度高出約一成的水平上,不再繼續上升。
沈清玄的雙手依然維持著結印的姿勢,但他感覺到陣法己經進入了自運轉狀態。六道埋在地下的符紙正在以均勻的節奏釋放引導脈衝,每一次脈衝的強度和間隔都保持恆定,不需要再額外注入法力。他緩緩鬆開結印,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那隻被白光包裹的瓷瓶上,暗琥珀色物質的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微光,像是正在持續不斷地釋放著某種能量,其內部物質的顏色比開始時略微淺了一些,彷彿在持續的能量交換中輕微地損耗了一部分自身的密度,整個引導過程所需要的投入正在透過這種緩慢的損耗得到持續的供應。
柳青霜從地面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塵土。柳小七沿著陣法邊緣游完最後一圈之後回到了她腳邊。“陣法己經穩定了。以現在脈衝的頻率和強度,異氣的上行流速會逐漸衰減到零,裂隙內部的氣壓差也會隨之平衡,裂隙壁面的裂縫在內外壓力重新相等之後會自然收縮並自行閉合。”
沈清玄沒有立刻回應。他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核心符的白光沒有出現閃爍或衰減,地面那六道符紙的亮光穩定均勻,光網的紋路也持續沿著預設的路徑流淌,沒有偏轉或中斷的跡象。做完這些之後他彎腰將瓷瓶從核心符上方拿起,瓷瓶入手時比放下去之前略微涼了一些,像是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內部的物質己經開始降溫了。他將瓷瓶用乾布包好,重新放回布袋中。
剩下的工作只剩下將陣法邊緣的浮土覆蓋上去,恢復地面的原貌,讓符紙繼續穩定執行又不會暴露在外被風雨侵蝕。他蹲下身將六道符紙上方被挖開的土層逐一拍平壓實,然後從老槐樹下捧了一些落葉和枯草均勻撒在陣法表面上,使那片地面和周圍看起來沒有明顯區別。
他站起身時,日頭己經西斜到了遠處山脊的上方。老槐樹的樹冠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斜長的陰影,恰好將整個陣法區域完整地覆蓋在樹蔭之下。沈清玄退到陰影邊緣站定,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覆蓋了落葉和枯草的陣位,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向村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