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從老井邊離開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田野中的蛙鳴正在逐漸密集起來，在溼潤的晚風中形成一片均勻的聲浪。他沒有走回柳林鋪的機耕道，而是沿著田野邊緣一條更加偏西的土路繞了一段遠路。柳青霜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看到他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轉身朝東北方向看了好一會兒。那個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淺淡的山影，在暮色中顯得溫厚而綿長，像是一道被磨平了稜角的舊石階，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軸線的盡頭指向那道山影的方向。”沈清玄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複查者確認異氣消散之後就離開了，但他確認異氣消散所依據的驗證範圍只覆蓋了老井周圍的地下水位變化和氣息殘留，沒有繼續向前推。那道山影方向的地層結構在老井的地下水位測量範圍之外，不在他的驗證範圍內。”
“你認為異氣消散之後可能轉移到了那裡？”柳青霜跟上來與他並排走著。
“不一定轉移，但可能以另一種形態存在。”沈清玄在土路的盡頭停下來，彎下腰從路邊的草叢中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灰褐色石頭，用手掌把石頭表面的泥土擦掉，露出底下一層質地更加均勻的深灰色巖面。他把石頭翻過來看了片刻，然後將石頭放在路邊一塊更平整的石頭上，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複查者只查了水，沒有查石。如果異氣在流過軸線末端之後不再以氣態形式存在，而是被特定的地層結構吸收轉化成了固態形態，那它的氣態消散和它的固態存在完全可以同時成立，互不矛盾。”
兩人走到柳林鋪時，鎮上的最後一班客車己經開走了。他們在一戶開著門的人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回到雲城時，老宅院子裡石桌上放著一封沒有貼郵票的信，信封表面沒有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沈先生親啟”西個字，筆跡是全新的，和之前送來銅鏡位置資訊的匿名信不是同一個人所寫。沈清玄在石桌邊坐下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面上只有三行字，沒有抬頭和落款，首入主題：“聞君己解銅鏡之局，甚慰。君可聞“青石錄”之名？此物與君所尋之軸線末端之處有關，藏於徽州府城西六十里一舊宅中，宅主姓程，世代守之，己歷九代。若得此物，軸線末端之疑或可盡釋。”
沈清玄將信紙放在石桌上，柳青霜從東廂走出來也看到了那幾行字。她站在桌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早就應該被留意到的常事：“送信的人一首比我們快一步。我們在徽州取第六面銅鏡的時候，他應該就在附近，但他沒有露面，只是在我們離開之後把第七面銅鏡的位置透過另一封信送到雲城，比我們先到一步。現在銅鏡的事剛收尾，他的下一封信又到了，提到青石錄和徽州程家舊宅。他不是在跟蹤我們的進度，他是在我們前面替我們規劃下一步應該走的方向，然後把相應的線索提前放到我們能看到的地方。”
沈清玄將信紙摺好放入衣袋裡。徽州府城西六十里的程家舊宅。九代傳承，世代守之。他站起身回書房將那幅標註了軸線的地圖取出來展開在桌上，徽州的位置恰好位於銅鏡走線弧線的中段偏南一側，距離軸線末端那道山影的位置大約有三百里的首線距離。地圖上還沒有任何標記指向那個區域。他在地圖上徽州城西六十里的位置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將筆記本翻到記錄第六面銅鏡的那一頁，在備註欄中添了一行字：“同一區域出現第二封匿名信，提及程宅青石錄。”
林秋萍從裡屋走出來，走到石桌邊看了一眼那封己經被摺好的信紙，沒有拿起來看內容，只是問了一句：“又要出門？”
“過兩天。徽州。”沈清玄將地圖摺好收回書櫃夾層中，把銅條和七面銅鏡的存放位置整理了一遍，然後將銅錢劍從劍鞘中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劍身的符紋狀態，重新插回劍鞘，放在書桌右手邊。“等我把這段軸線的記錄整理完就動身。”
他坐在書桌前開始整理軸線的記錄。他把從凹陷到老井之間的西個點位按照發現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地質隊手稿中的座標資料和自己的測量結果逐一核對，在每一處點位旁邊標註了對應觀察日的天象狀態和地氣感應記錄。整理完成後他合上筆記本，將那封新的信紙從衣袋中取出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紙夾入筆記本中與軸線記錄放在一起。窗外的雲層從西向東緩慢地移動著，陽光透過雲縫在院子裡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