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回到雲城時己近正午。他沒有急著去海邊,先回了一趟老宅將那張黃紙上的簡圖重新描摹了一份,在書桌上攤開對照著省城周邊的海圖仔細比對。岬角的位置在省城東南方向約一百五十里處,不在任何漁港或旅遊區的範圍內,海岸線曲折陡峭,附近沒有村莊,只有一片被海水長期侵蝕形成的礁石群。他取出一張空白符紙,以硃砂筆畫了三道鎮海符,又畫了兩道避水符,摺好放入布袋中。柳青霜還沒有回來,他留了一張紙條壓在石桌上說明去向,然後獨自出發。
午後的路面被曬得發燙,沿著省道向東南方向騎行了將近兩個時辰,路邊的景色從農田逐漸變為鹽鹼荒灘,又從荒灘變為碎石遍佈的海岸。空氣中帶著濃重的潮氣,海水的鹹味和藻類腐爛後特有的腥甜氣息混在一起,被海風裹著撲在臉上。他按照黃紙簡圖上的方位標記沿著海岸線向南騎行了一段之後,在一處地勢陡峭的斷崖前停下車,鎖好,徒步向海邊走去。
斷崖下方的海灘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礁石,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藤壺和深綠色的海藻,踩上去溼滑難行。潮水正在退去,露出的礁石越來越多,水線在緩慢地後退。他沿著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之間穿行,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海岸線的走勢。他在一處被兩面黑色巖壁夾成的狹窄水道前停下腳步,水道內的水面比外側更低,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兩側的巖壁上佈滿了被海水侵蝕出的無數細密孔洞,孔洞邊緣光滑。水道底部有一道寬約五尺、高約西尺的拱形洞口的輪廓從水面下顯露出來,拱頂的弧度規整,邊緣有一層比周圍的巖壁顏色更深的石質鑲邊。
他走到水道邊緣,蹲下身以銅錢劍的劍尖探入水中試探水深,劍尖入水約半尺便觸到了底部的硬質地面,水道下方的水深比預想的要淺得多,那道拱形洞口的頂部己經露出了水面約一掌的高度。他收起銅錢劍,從布袋中取出兩道避水符貼在兩側的巖壁上,避水符接觸到巖壁的瞬間各自亮起一層淺藍色的光暈,光暈沿著巖壁表面向下蔓延,所經之處水面微微向兩側分開,使拱形洞口的全貌逐漸顯露出來。洞口內部的通道不長,只有約兩丈深,盡頭處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表面平整如鏡,中心位置刻著一道圓形紋路,紋路的首徑約三尺,由三圈套疊的環狀紋組成,最內圈環中有一個拳心大小的淺槽。
他走進拱形通道,在石壁前停步,從衣袋中取出那枚印章。印章側面的紋理在最內圈環中那個拳心大小的淺槽邊緣處與槽壁的弧度一一對應,尺寸完全吻合。他託著印章,將印章的端面朝上,將側面紋理中與淺槽壁面弧度對應的一側向著槽壁位置平放進去。印章完全入槽的那一刻,石壁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響聲,像是某種結構在深處被重新校準了。三圈環狀紋路同時亮起一層暗青色的光芒,光芒從中心向外擴散,在觸及第三圈邊緣時停住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發光環。但最外圈的光芒相比前兩圈明顯要暗淡一些,像一盞油燈在快要燃盡時發出的最後一線光亮。第三層封印正在失效,光芒每亮起一次就比前一次暗淡一分。
沈清玄蹲下身,以手掌貼著石壁底部,手掌接觸到石壁表面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持續的震顫從那道圓形紋路的中心深處傳出來。震顫的頻率穩定,力道均勻,並不像劇烈掙扎或暴動,更像是長期承受壓力之後形成的一種慣性脈動。他將手掌從石壁表面移開,取出一道鎮海符,將符紙貼在圓形紋路最外圈邊緣處,一道護身符貼在鎮海符旁邊。符紙接觸到石壁之後光芒向紋路深處滲透,所經之處的黯淡區域開始逐段恢復亮度,覆蓋了最外圈大約三分之一的長度,然後被前方一股持續的暗流擋住了,光線的滲透速度明顯放緩,不再向前推進。那股暗流從圓形紋路中心湧出,持續而穩定地向外推擠著符紙的光線,每一波都讓光線的邊界往後收縮一小段距離。
他取出一道破煞符貼在石壁正前方的地面上,將符紙的紋路方向與圓形紋路中最內圈環的走向對齊。破煞符入位之後,他雙手結印,口中唸誦鎮煞咒:“海眼有煞,藏於深層。今以符引,壓歸靜境。外圈鎖形,中圈束氣,內圈定神。急急如律令!”
咒聲落下的瞬間,三道符紙同時亮起。鎮海符的光芒向最外圈推進,破煞符的光芒沿著地面與石壁的交界處向中心延伸,護身符的光芒在石壁表面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光膜,擋住了從中心湧出的那股暗流。三股光芒交匯的剎那,石壁表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圓形紋路的光芒驟然增強又猛然收縮,整面石壁的光澤像是被拉伸後又彈回的絲綢,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收縮與回彈。那道從中心湧出的暗流被三股合力壓回了紋路深處,最外圈的光芒在這一輪反彈之後終於突破了之前被阻擋的位置,沿著整圈紋路走完了一圈,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合光環。三圈環狀紋路同時亮起穩定的暗青色光芒,光芒均勻,不再閃爍,像一面被重新打磨過的銅鏡。
沈清玄將印章從淺槽中取出,石壁上的光芒在印章脫離的瞬間逐漸暗淡,但三圈環狀紋路並沒有完全熄滅,而是轉為一種極淺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餘暉,持續地散發著微弱的光。他收起印章,蹲在石壁前以手掌再次貼著底部感應了片刻,那股持續的震顫己經從有規律的脈動轉變為近乎靜止的均勻擴散,像是被壓制了核心源頭的潮水在失去了主要的推力之後,只剩下餘波在緩慢地散開。
柳青霜的聲音從拱形通道口傳了過來。她站在水道邊緣,肩上盤著柳小七,手裡握著一隻手電筒,光束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那面石壁的邊緣。她應該是從雲城一路追過來的,看到桌上的紙條就沿著海圖找了過來,在斷崖邊找到了鎖著的腳踏車,沿著海岸線追蹤避水符殘留的光痕找到了這個水道。
沈清智將銅錢劍收回劍鞘,站起身轉向洞口的方向,朝她開口說道:“第三層封印的加固己經完成了。這道封印比前面幾層都要深,最外圈的磨損程度己經超過了半數,如果再晚幾年發現,恐怕連內圈也會開始鬆動。現在加了一道鎮海符和一道破煞符,至少能頂住下一個甲子的壓力。後續的維護還需要定期檢查,每一道符紙的狀態都不能馬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