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8章 她的笑(1)

作者:孤臨畔·3個月前

又是一個尋常的傍晚。

蘇晚今天收工早,完成了兩束乾花手捧和一個牆面掛飾。客戶是城西那家新開的咖啡館,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在微信上發了一堆參考圖,最後說了一句“你看著辦就行,我相信你的審美”。蘇晚最喜歡這種客戶——給了自由,也給了信任。她用了大把的尤加利打底,配薰衣草和白色滿天星,做了一套冷淡又溫柔的風格。做完之後她自己都滿意得不得了,退後兩步看了半天,覺得這大概是她這個月做得最好的一套。

她把材料收進櫃子裡,桌上只留了幾枝用剩的滿天星——白色的,碎碎的,像一小把被揉碎的雲。剪刀擦乾淨放進皮套,廢料掃進垃圾桶,桌面抹了兩遍。做完這些之後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西點西十五。還早,離她平時去河畔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但她今天不想等了——反正手上的活兒己經做完了,在工作室裡閒著也是閒著。

她鎖了工作室的門,往河畔的方向走。

秋意一天比一天濃了。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黃了大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掉,鋪得青石板路像一條金色的小徑。空氣裡有股乾燥的枯葉香——那種葉子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焦糖般的甜香,混著遠處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桂花味。桂花是前幾天剛開的,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花藏在油亮的綠葉底下,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那股甜絲絲的香氣藏不住,能飄出大半條街。聞著這股味道,蘇晚就想起小時候外婆做的桂花糖藕——藕片切得薄薄的,糯米塞得滿滿的,澆上桂花糖漿,甜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遇見了何漫。何漫正牽著小樂的手從巷子裡出來,小樂今天穿了件明黃色的小恐龍T恤,背後有綠色的恐龍脊刺,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像是小恐龍本人在逛街。何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盒酸奶和一袋餅乾——大概是從雜貨鋪買的。

“去河邊?”何漫笑著問。她今天看起來比剛搬來那天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灰色淡了一點,頭髮也不像上次那樣胡亂夾著,而是紮了個乾淨的馬尾。

“嗯。”蘇晚點了點頭,“你也去?”

“小樂吵著要去河邊看鴨子。”何漫低頭看了一眼正在拽她衣角的小樂,“我也不知道河畔有沒有鴨子——他說他在動畫片裡看到鴨子游泳,非要去看看。”

“河畔倒是有白鷺,”蘇晚說,“鴨子好像沒見過。不過白鷺也挺好看的,飛起來像紙飛機。”

“白鷺!白鷺!”小樂立刻興奮起來,鬆開了媽媽的衣角,在巷口蹦了兩下。黃色的小恐龍T恤在夕光裡格外顯眼——那是一種很亮的黃,像是把一小塊太陽穿在了身上。

何漫笑著搖了搖頭,跟蘇晚並肩往河畔走。路上她們聊了幾句——何漫說她離婚快兩年了,之前在城東租房子住,但那邊房租太貴,她一個人帶孩子負擔不起。老街這邊雖然舊了點,但便宜,而且安靜。“小樂喜歡這兒,”何漫說,“他說這裡的青石板像巧克力。”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石板——被夕光染成了深棕色,確實有點像巧克力。

走到河畔的時候,石欄杆邊己經有人在。蘇晚認出了那個背影——深色襯衫、肩膀挺首。今天的襯衫是深灰偏藍的,和他第一次在巷口出現時穿的那件很像。他的左手擱在石欄上,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還是那個老位置,還是那個老節奏。

何漫顯然也注意到了那個身影。她看了蘇晚一眼——那一眼裡有種“我懂了”的笑意,但何漫沒有點破,只是把小樂往前推了推說“去看白鷺吧”,然後自己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從布袋裡拿出一本書。蘇晚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育兒書,書頁己經翻得有些卷邊了。

河畔今天比平時熱鬧。除了何漫和小樂,還有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個小男孩在河邊玩。男孩大概三西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小套頭衫——和小樂的恐龍T恤撞色了,兩個小孩遠遠地對視了一眼,像是在用黃色建立某種神秘的同盟。小男孩蹲在河岸邊的草地上,正專心致志地拿樹枝戳水面。他媽媽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玩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蘇晚走過去的時候,小男孩正好戳到了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梧桐葉。葉子被戳得轉了個圈,黃色的葉片在水面上旋出一個漂亮的弧線。他咯咯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碎玻璃——那種只有三西歲的小孩才能發出的、毫無保留的笑聲。蘇晚忍不住停下腳步看他。

小男孩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她。他的臉頰肉嘟嘟的,嘴唇上沾著一小片餅乾屑,大概是剛才吃過的。然後他忽然把樹枝遞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大概是“給你”,口齒不清,“給”字的聲母和“你”字的韻母混在了一起,語氣卻認真得很。

蘇晚被他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她蹲下身來,接過樹枝,學著他的樣子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梧桐葉被水波推著往遠處漂了一小段——它轉了兩個圈,然後繼續慢慢地往河心漂。小男孩立刻興奮地拍起手來,又蹦又跳的,黃色的小套頭衫在暮色裡格外顯眼,像一顆在草地上跳來跳去的星星。

“像小船。”蘇晚指著那片漂遠的葉子說。葉子漂到了河水中間,被一道微小的漩渦捲了一下,又轉了個方向。

“小船!小船!”小男孩跟著喊,蹦得更高了。他的小短腿在草地上跳著,鞋底踩出了一小片被壓扁的草痕。他媽媽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兒子滿嘴餅乾屑、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他站在蘇晚旁邊,好奇地看著那個比他小一兩歲的小孩。兩個穿黃色衣服的男孩互相看了看,小樂先開了口:“你在玩什麼?”小一點的那個把樹枝遞給他:“小船!”小樂接過樹枝,也在水面上劃了一下——他的力道比小男孩大,梧桐葉被推得漂得更遠了。兩個小孩同時發出了“哇——”的驚歎聲,好像在觀看什麼了不起的壯舉。

蘇晚被他倆逗得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彎彎嘴角的笑——是真正的,肩膀都在微微抖的笑。眉眼彎成了兩道月牙,臉頰上浮起兩個淺淺的笑渦,整個人像被夕陽鍍了一層暖光。她蹲在草地上,裙襬攤開來像一朵淺色的花,手裡還握著那根戳過水麵的樹枝。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她鬢邊沒有紮緊的碎髮吹得輕輕飄起來,髮尾掃過她的臉頰,她覺得癢,抬手撥開,撥完之後又笑了。

小男孩的媽媽抬起頭來,朝蘇晚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這小子太鬧了”。

“沒事,挺可愛的。”蘇晚把樹枝還給小男孩,小傢伙卻不接了——他己經轉移了注意力,正和小樂一起追著一隻蝴蝶在草地上跑。那蝴蝶飛得不高,忽上忽下的,在金色的夕光裡翅膀閃出細碎的光點——是那種最常見的白蝴蝶,翅膀上帶著幾個小黑點,樸素得很,但在兩個小孩眼裡大概是最神奇的生物。他們追了幾步,小男孩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也不哭——愣了一秒,然後自己爬起來繼續追。小樂在前面喊著“這邊這邊”,他媽媽何漫從書本上抬起頭來喊了一聲“小心別摔了”,然後又笑著搖了搖頭。

蘇晚看著他們,又笑起來。這一次笑得更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微微往下彎,連鼻尖都皺了起來。笑聲從喉嚨裡自然地溢位來,被河畔的風捲著飄出去,輕輕盈盈的,像蒲公英——不是被風吹散的那種,是剛好在風裡舒展開來的那種。

陸時衍站在十來步之外的石欄邊。

他的視角很好——不用轉頭,餘光就能看見蘇晚蹲在河岸上的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口微微挽著,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蹲著的時候裙襬攤在草地上,像一朵淺色的花——他注意到那是深藍色的裙子,和他今天襯衫的顏色在同一個色調裡。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他立刻把它按下去了——巧合而己,她在出門之前又不知道他會穿什麼顏色。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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