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臨城的冬天眼看著就近了。
老街的梧桐樹葉子掉了大半——十月底的時候還是一樹金黃，風一過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頭頂翻一本厚厚的舊書。進了十一月，葉子就撐不住了，每天掉一層，早上起來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的，鬆軟而乾燥。清潔工老陳推著掃帚從東頭掃到西頭，掃完一遍回頭看，又落了一層。剩下幾片最倔的掛在枝頭，枯黃的，卷著邊，風一過就簌簌地響，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抓住枝椏不放。
早點攤的蒸籠白汽比秋天更濃了——王嬸每天清晨掀開蒸籠蓋的時候，白汽呼地一下湧出來，在冷空氣裡翻滾著升上去，把鋪子門口的玻璃上蒙了一層水霧。豆漿桶的熱氣燻得錢嫂雜貨鋪門口的貓都換了地方——以前趴在青石板上曬太陽，現在縮在雜貨鋪的門檻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兩隻眯著的眼睛。老劉的栗子攤升火更早了——栗子在鐵鍋裡沙沙地翻著，甜香味在冷空氣裡格外濃，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來買栗子的人不再邊走邊剝了——剛出鍋的栗子太燙，揣在口袋裡暖手，等涼一點再剝。
茶館門口的藤椅收了回去——趙姨說等開春再搬出來。但蘇晚知道，那兩張藤椅被趙姨收進了茶館裡間的角落，用一塊花布蓋著，等天暖和了隨時可以再搬出來。趙姨端出來的茶也從茉莉花茶換成了紅茶——加了薑片和紅棗，薑絲切得極細極細，棗肉煮得軟爛，茶湯比茉莉花茶深了一個色號，紅褐色的，喝下去整個胃都暖起來。陸時衍每次來接茶杯的時候，趙姨都會多看他一眼——不是審視，是某種更溫和的打量，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薑片的量加多一點。
蘇晚是個喜歡計劃的人。
她的工作臺上除了花材和工具，永遠攤著一本小小的檯曆——巴掌大的牛皮紙封面上印著臨城風景，裡面的頁面被翻得捲了邊。她用鉛筆在日期邊上寫滿備註：哪天交乾花手捧、哪天買新材料、哪天給趙姨送花、哪天去花市補貨。字很小，擠在格子裡，有時候一行寫不下就拐個彎寫到旁邊的日期格里去。有些己經完成了的會用橡皮擦掉，留下淺淺的鉛筆痕跡——一排一排的灰色印記，像日曆上的年輪。
現在這本臺歷上多了一些新的內容。不是用鉛筆寫的——是在心裡記的。
她心裡有一個日曆，每一個日期下面都有一行字。冬至那天的格子裡寫著：去隔壁鎮看燈會。臘月初八的格子裡寫著：逛老街年貨集市。臘月十五：裁縫鋪掛紅燈籠。臘月二十：織完圍巾。除夕：給他做一頓年夜飯。正月初一：去河畔看新年第一縷陽光。
她把這些日期在心裡排好，像在工作臺上排列乾花材——每一種花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個計劃都有它的時間。她享受這個過程：在腦海裡勾勒未來的畫面，讓那些還沒有發生的瞬間提前在心裡亮起來。這是她對抗現實不確定性的方式——把未來變成一張可以觸控的地圖，每一個座標都是確定的、可以抵達的。
“等冬天的時候我們去隔壁鎮看燈會。”她坐在河畔石欄上，腳一下一下地晃著。石欄比夏天更涼了，隔著裙子能感覺到石頭的涼意從底下透上來，所以她鋪了一條舊圍巾在上面。這條圍巾是去年冬天買的，灰色的羊毛混紡，洗過幾次以後有點起球了，但很軟很暖。“隔壁鎮每年冬至有燈會——不是那種大燈會，不是城裡那種十幾米高的燈組。就是鎮上的人自己扎的花燈，沿著河一排，每一盞燈都不一樣——有的是荷花，有的是兔子，有的是金魚。有一年還有人紮了一隻橘貓樣子的，特別肥，尾巴翹老高。”
陸時衍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趙姨茶館的姜棗紅茶。搪瓷杯壁很燙，他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用手掌包著杯身取暖。茶麵上漂著兩片薑絲和一小塊紅棗肉。他沒有喝，只是在聽。
“聽說還有湯圓攤。桂花餡的，現包現煮——老闆娘是一對老夫妻，每年冬至都去燈會上擺攤，一擺就是二十多年。她們家的湯圓皮特別薄，咬一口桂花糖心就流出來。”蘇晚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到時候我們早點去，佔河邊最好的位置。坐在石階上看燈——水面上也有燈的倒影，等於看兩排燈。”
“嗯。”
蘇晚己經習慣了他這個“嗯”。但她現在學會了分辨不同“嗯”的含義——有尾音微微上揚的是“感興趣”，有尾音平平的是“知道了”，有尾音往下沉的是“不太想接這個話題”。這個“嗯”的尾音微微上揚——他對燈會感興趣。不是因為燈好看——是因為她想去。他想陪她去。
蘇晚把懸在石欄下的腳又晃了兩下。她今天穿了雙深灰色的棉布鞋——是去年冬天買的，鞋底己經磨薄了，但穿著很舒服。她繼續說道：“然後臘月的時候老街有年貨集市——老劉說今年有外地的乾貨商來，可能比往年熱鬧。會有賣乾果的、賣對聯的、賣手工糕點的。城西那個賣糖畫的老伯也會來——就是那個用糖稀畫龍畫鳳的，手藝特別好。去年我排了半小時隊買了一條糖龍，走回家的路上就吃完了。”她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裡含著一點期待的光。“我們可以一起去逛逛。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年貨集市上有一家賣炸年糕的，糯米做的，外面裹一層黃豆粉，特別甜。”
“好。”
“然後臘月十五左右——”蘇晚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晃動的腳尖。她穿著一雙深灰色的棉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枯葉的碎片，她彎下腰把它拈走。“——老街上那家裁縫鋪會掛紅燈籠。就是那種老式的、裡面點蠟燭的紙燈籠。裁縫鋪的老闆娘每年臘月都會自己糊燈籠——她手特別巧，能做那種走馬燈，裡面的人物轉起來特別好看。去年我一個人去看了——站在她鋪子門口看了好久，老闆娘可能覺得我站太久了，還端了杯熱水出來給我喝。”
她頓了頓。去年的臘月，她一個人站在裁縫鋪門口看紅燈籠。今年她想兩個人去。她想站在他旁邊，指著走馬燈上轉著的人物說“你看那個人像不像老劉”——然後他也許會嘴角動一下，不笑出聲，但眼睛裡會亮一下。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他變得愛說話，不是他變得愛笑。是他在。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紅燈籠，一起被紙燈籠的暖光映紅臉頰。
“我可以給你織一條圍巾。”蘇晚忽然轉了話題，嗓音比剛才更軟，帶著一種即將進入冬天的慵懶和期待。“雖然我其實不太會織——但我可以學。錢嫂會織毛衣，她說可以教我。先從圍巾開始——圍巾最簡單，就一根線從這頭織到那頭。第一針叫起頭，最後一針叫收尾，中間全是平針——翻來覆去就那一個花樣。”
陸時衍聽到“織圍巾”三個字的時候，握杯子的手指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拇指在杯壁上輕輕滑過，留下一條水汽被抹開的痕跡。
“你覺得圍巾織什麼顏色好？”蘇晚轉過頭來問。
“灰的。”
“又是灰的——你就不能選個亮一點的顏色？”蘇晚把腦袋歪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假裝出來的不滿。她認識他這麼久，他所有的衣服都是灰黑藏藍——深色襯衫、深色外套、深色長褲。唯一帶顏色的是那件偶爾穿的米灰色毛衣，但那也是灰色的一種。
他想了想。想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整體，是看她的衣服。她今天穿了那件最喜歡的米白色針織衫，領口露出裡面淺藍色的襯衫領子。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蘇晚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喜歡的顏色。”
蘇晚彎起眼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白配淺藍，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搪瓷杯——紅褐色的茶湯，暗綠色的杯身。然後說：“那就淺一點的顏色——淺灰或者奶白。反正你穿什麼都好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繼續盤算著要去哪裡買毛線比較便宜。錢嫂說她認識一個賣毛線的攤主——不在臨城，在隔壁鎮上，但手藝好，毛線不起球，顏色也正。她打算下週末騎腳踏車去看看，順便可以探探去燈會的路線。
河面上的夕光正是最好看的時候。橘紅色的晚霞從天邊漫過來，把整條河染成一片暖金。對岸的柳條在風裡輕輕搖晃，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方，畫出一道道細碎的波紋。遠處有人在釣魚——還是那個戴草帽的老人，還是坐在河岸邊的石階上，魚竿架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像一座雕塑。橋頭那盞鐵藝燈的暖黃光暈還沒亮——要等到天再暗一點，路燈才會自動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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