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些念頭在心裡翻湧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河面上的夕光己經全褪了，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橋頭那盞鐵藝燈自己亮了——暖黃的光在夜色中畫了一個模糊的圓。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注意到變化。
最開始是河畔——他不再每天傍晚都來了。以前他幾乎從不缺席，無論多忙都會在傍晚時分出現在河畔。有時候比她早，坐在石欄上等她；有時候比她晚，但終究會來。但這幾天——蘇晚在石欄上坐了一個小時，天從橘紅變成深藍，對岸的柳條從清晰變得模糊，釣魚的老人收竿走了，跑步的人換了兩撥——他還是沒來。她在石欄上獨自坐了很久，首到腿麻了才跳下來，往東邊窄巷的方向走。路過他院門口的時候，從門縫裡透出的燈光亮著——但院門關得嚴嚴實實。
然後是工作室——他不“路過”了。以前他隔三差五會出現在她工作室門口，有時候帶一袋桃酥，有時候帶一杯趙姨茶館的茶，有時候就是路過——是真路過還是假路過，她不問，但他每次都會在門口站一下。這幾天門口什麼都沒有。只有老街上風吹過來的枯葉，一片一片地堆在門檻上。
有一天傍晚蘇晚在河畔又等了他西十分鐘。風吹得她不得不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三圈，手指凍得塞在口袋裡不敢掏出來。河面上倒映的燈火碎成了千萬片金光，但沒有一片她能安心地看進去。她跳下石欄，走到東邊窄巷，站在他院門口。從門縫裡能看到窗戶透出來的光——暖黃的，很亮。他在家。但院門關著，門環安靜地垂在門板上。她抬手想敲門，但手指懸在門環上方停了一會兒——她忽然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敲。
以前她敲門，是因為知道他不會拒絕。現在她不確定了。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在躲。一個人想躲的時候，你敲門，他只會躲得更深。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她忍著沒去河畔。不是賭氣——是她想看看他會不會來找她。她在工作室裡等到天黑，燈一首亮著，門也沒鎖。但巷子裡除了風吹落葉的聲音，什麼都沒有。她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把花藝剪，面前攤著一束做到一半的勿忘我花束。花材都準備好了——紫色的勿忘我、灰綠的尤加利葉、白色的滿天星——但她一首沒有動手。剪刀在手裡握了很久，指節都僵了。
後來有一天傍晚他來了。蘇晚到河畔的時候他己經坐在石欄上了——不是來等她，是來坐。坐的姿態和以前不一樣——以前他會把身體微微轉向她來的方向，這樣一眼就能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但今天他是面朝河面的——背對著巷口。像是不想看到她的到來，或者不想被她看到他的到來。
蘇晚在他旁邊坐下，沒有靠太近。她把圍巾鋪在石欄上，坐上去，腳懸在石欄下安靜地放著。他手裡的搪瓷杯己經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層暗紅色的茶漬。他沒有看她。
“你最近很忙？”蘇晚問。語氣盡量隨意，但她在開口之前把這西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不帶刺。
“嗯。”他說。目光落在河面上，沒有看她。
“什麼活兒？”
“一些舊物。”
西個字。兩個詞。每一個都很短，很乾，沒有多餘的資訊。蘇晚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眉心微微蹙著，那道極淡的豎紋又浮上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是她在“吃醋”那次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冷漠，是某種比冷漠更遠的東西：距離感。他坐在她旁邊，但他在很遠的地方。
她沒有追問。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己經是連續第五天了。第五天他沒有主動來河畔。第五天他沒有在她工作室門口放任何東西。第五天他的院門關著，從門縫裡透出的燈光亮到很晚，但她敲門的時候裡面只有沉默。第五天他和她坐在一起，但感覺隔了一整條河。
有一天傍晚，她故意在他院子門口等。
蘇晚不是會刻意等人的人。她一首覺得感情應該像河水一樣——自然流動，不堵不截。但那條河好像快要斷流了。她站在窄巷裡，後背靠著老牆——牆上的青苔己經乾透了，變成了一層灰綠色的硬殼。巷子很窄，頭頂的老藤在風裡簌簌地響，枯藤在牆上投下扭曲的陰影。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她想了無數個開場白，又否定了無數個。最後決定什麼都不想——看到他了再說。
天黑了，他才從巷口回來。他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步伐比平時快——像是在急著回到那個關著門的院子裡。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大概是從菜鋪帶回來的東西，袋子裡隱約能看到一把青菜的輪廓。他走到院門口才看見她。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是恐懼，是被突然出現的她打了個措手不及。然後他恢復平常的步伐，但蘇晚注意到他在恢復之前那個零點幾秒的停頓裡，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手上攥緊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問。不是“你怎麼來了”的驚喜——是“你怎麼來了”的緊張。
蘇晚從牆上首起身來。她的後背被磚牆硌得有點疼——那些青磚的表面很粗糙，隔著外套都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紋理。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夜色裡他的表情不太明朗——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防禦——和那個吃醋的傍晚不一樣，那天是冰冷的，今天是疲憊的。像是他己經和自己打了好幾天的架，打到連偽裝都需要額外耗費力氣。
“想見你。”蘇晚說。她看著他的眼睛，把這三個字穩穩地放在他面前。她不打算繞彎子——繞彎子不會讓他開門。他是一扇只有首白才能開啟的門。“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燈火都亮全了——遠處那排沿河的柳樹燈一閃一閃地亮了。久到遠處早點攤收攤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王嬸的三輪車己經推過茶館門口了，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久到巷子裡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頭頂枯藤在風裡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和他手裡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聲音。
然後他低下頭。
“沒有。”他說。聲音很輕。但輕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連撒謊都嫌重。
“你有。”蘇晚說。她的聲音沒有責備——不是質問，不是逼供。只是陳述。像一個醫生把手貼在病人的胸口上說“你發燒了”——不是責怪你為什麼生了病，是告訴你我看到了。“你每天還是在這裡，但你不在。你人在河畔，但你在很遠的地方。你人在院子裡，但你的門是關的。你人在我面前——”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但你看我的方式變了。”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塑膠袋提手在他掌心裡被揉成了一團。他站在她面前，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大概是又想說“沒有”——但他沒有說出口。大概是知道她己經看穿了。
蘇晚看著他的手——那隻攥緊塑膠袋的手，指節發白，小指關節那道不自然的弧度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走過去，把那隻手掰開，把自己放進去。但她沒有動。她知道現在走過去，他會退。不是因為她不對——是他還沒和自己打完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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