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週日回的父母家。
蘇家在城北邊，離老街不遠，騎腳踏車沿著省道一首往北，過了一座小橋再左拐，大概二十分鐘就到了。那一片是老式的居民區——不是老街那種青石板路和梧桐樹的配置，是更普通的、九十年代建的磚混樓房。樓不高，最多六層，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經過十幾年的風吹雨打己經褪成了灰白色。樓梯間的窗戶上焊著鐵欄杆，窗臺上擺著幾盆蔫了的吊蘭。樓下的空地上停著腳踏車和電動車，角落裡堆著幾輛廢棄的舊三輪。
蘇晚在這裡長大。她家在三樓——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沙發是她小時候就有的那張——深棕色的皮革沙發，扶手上磨出了裂紋，母親用一塊碎花布蒙著。茶几上永遠擺著那套搪瓷茶盤——白底藍花，邊緣磕掉了幾個小口但被父親用白漆補過。電視櫃旁邊是那盆養了十幾年的君子蘭——每年冬天開花，橘紅色的花朵從墨綠的葉片中間抽出來，像一小簇火焰。
她一般半個月回來吃一頓飯。母親會做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炒小油菜、番茄蛋湯、涼拌黃瓜。父親會在飯桌上問她工作室的生意怎麼樣、老街上的熟人還好不好、錢嫂家的雜貨鋪生意好不好、老劉的栗子今年甜不甜。這些問題每年都一樣，每次的回答也差不多——但父親每次都會問。不是因為沒有別的話題可聊——是因為他想確認女兒的世界沒有發生變化。他想確認他的小晚還在那條老街上，安安穩穩地做乾花、曬太陽、逗橘貓、和街坊們閒聊天。
蘇晚今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束新做的乾花——薰衣草配滿天星，紫色的薰衣草穗子一小束一小束地捆在一起，白色的滿天星散在周圍，用灰綠色的麻繩纏繞著莖部。她把這束花插在母親餐桌上的玻璃花瓶裡——那隻花瓶是她上小學時在集市上買的，瓶口缺了一個小角，但母親一首捨不得扔。花插進去以後，整個餐桌都被提亮了一個色號。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笑著說“好看”，然後又縮回去翻鍋裡的排骨。
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不是真的看，是那種用報紙擋著臉偷偷聽廚房裡母女倆說話的老派父親做派。蘇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他把報紙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張臉和一副老花鏡。“工作室最近忙不忙？”他問。蘇晚說“還行，接了一個民宿的單子，十二束乾花手捧”。父親點了點頭，把報紙又舉起來擋住了臉。
飯吃到一半，父親忽然放下筷子。
不是那種自然的放下——是頓了一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然後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他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桌子上那盆紅燒排骨——排骨燉得很爛，醬汁濃稠地掛在骨頭邊緣，熱氣在冬日午後的日光裡嫋嫋升起。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很小的、不足掛齒的事。
“最近和你走得很近那個姓陸的——是哪家的？”
蘇晚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不是“做什麼的”——上次母親在電話裡己經問過了，她也回答過了。不是“多大年紀”——那是每個父母都會問的標準問題。是“哪家的”。這個問題在老街上很常見——鄰里世代相識，問一個人“哪家的”就是在問他的家世、背景、根底——他父母是誰、祖上是哪裡人、家裡還有其他什麼人。在老街上住了一輩子的人，腦子裡有一張無形的族譜——每一戶人家都在這張族譜上有個位置，父父子子、祖祖輩輩，一環扣著一環。問“哪家的”，就是在問：你在我這張族譜上找得到位置嗎？
但蘇晚沒有答案。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問過他。不是不想問——是他那扇關緊的門讓她不忍心敲。她只知道他是外地來的，做舊物修復，一個人住，家人“都走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他父母叫什麼、做什麼的、還在不在。不知道他有沒有兄弟姐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臨城——那麼多地方，為什麼偏偏選了一座和他毫無關聯的陌生小城。不知道他身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不知道掛墜裡那張舊照片上的女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深夜一個人握著掛墜無聲地說話，露出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無助表情。
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但她此刻不能對父親說“我不知道”——不能說“爸，我和一個人走了這麼近，但我連他父母叫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只說了一部分。
“他是外地來的，做舊物修復。一個人住。”蘇晚說，語氣盡量自然。她把那塊夾到一半的排骨重新夾起來放進碗裡，用筷子翻了個面。“手藝很好——老街上好多人都找他修東西。趙姨茶館的藤椅也是他修的。老劉的鏟子把手也是他修的。人很實誠，就是不愛說話。”
父親“嗯”了一聲。然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是那盤清炒小油菜，他夾了一片菜葉放在嘴裡，嚼了很久。不是菜不好嚼——油菜很嫩，幾乎是入口即化的。是他在想事情。眉頭沒有皺，嘴唇沒有抿，但沉默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高興——蘇晚看得出來，父親沒有不高興。是忌憚。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但還沒想清楚。像是在記憶的某個角落翻找什麼東西——一箇舊畫面、一個名字、一張臉——但怎麼也找不到。那種“差一點就能想起來”的感覺讓他的筷子在菜盤上方多懸了一秒。
蘇晚和父親之間隔了一盤紅燒排骨的熱氣。白汽氤氳裡，父親的表情有些模糊。母親從廚房裡端了番茄蛋湯出來——湯盆很大，瓷質的，邊緣有一圈藍色的花紋。她把湯盆放在桌子中央，拿起蘇晚的碗給她舀了一碗。“多吃點——你看你最近又瘦了。”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但她放下湯勺的時候多看了父親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晚正好在夾菜時抬了一下頭，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蘇晚注意到了。母親在給父親遞眼色。不是嚴厲的——是某種輕柔的提醒。好像在說“別問了”，或者“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蘇晚把那口排骨嚥下去，但味道沒有嚐出來。她的注意力在父親的表情上。
“怎麼了？”她問。筷子放在碗沿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筷子頭。
“沒什麼。”父親說。然後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挑的是最好的一塊，骨頭小肉多，醬汁濃稠地掛在肉上。那塊排骨從父親筷子尖掉進她碗裡的時候，在米飯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醬痕。“吃飯。”
三個字。蘇晚太熟悉這三個字了——因為另一個人也常說。而通常這三個字出現的時候，往往意味著“有什麼”。她把那塊排骨吃了。排骨很好吃——父親的廚藝在這些年沒有退步過，醬汁的甜鹹比例剛好，肉燉得酥爛，一撥就從骨頭上分離下來。但她嚼的時候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父親剛才那個短暫的沉默和母親那個眼色。
飯後蘇晚幫母親在廚房洗碗。這是母女倆的傳統——母親洗第一遍，蘇晚衝第二遍，然後擦乾放進碗櫃。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熱水器的溫度不太穩定，水流出來一會兒燙一會兒涼。母親在水龍頭下衝洗一個盤子——上面還沾著紅燒排骨的醬汁，水衝在上面變成淺棕色，打著旋流進下水口。
“你爸前幾天在街上碰到你和一個男的走在一起。”母親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蓋過水龍頭的水聲——她大概是不想讓客廳裡看新聞的父親聽到。“回來以後就有點不太對。”
蘇晚接過沖乾淨的盤子，用抹布擦乾。盤面上的藍色花紋在水珠被擦掉以後變得清晰——那是母親結婚時買的整套餐具之一，用了二十多年，有幾個盤子己經磕壞了但還在用。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擦盤子。抹布在盤面上轉著圈，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母親繼續說：“他沒說什麼——就是說那人看著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母親把洗好的最後一個碗遞過來，然後擰上水龍頭。水聲停了，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水槽底部的下水口傳來最後幾滴水的滴答聲——啪嗒、啪嗒，像一顆小小的鐘擺在走。母親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像是隨意加了一句，“可能是看錯了。你爸年紀大了，看誰都眼熟。”
蘇晚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眼熟。這個詞卡在她的耳朵裡不肯走。父親見過他？不可能——陸時衍是春天才搬來臨城的，來的時候河邊的柳樹剛發芽。在那之前他不在這個城市。父親一個在城北住了幾十年的退休老人，怎麼會見過一個剛從外地來的年輕舊物修復師？除非——除非父親見的不是他本人。除非是像他的人——和他在某些方面相似的人。一個或許也姓陸的人。在很多年前。父親那一代人記憶裡的某張臉。某個曾經在臨城出現過、後來消失了的人。
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櫃裡的時候，蘇晚擦了擦手。碗櫃的木門關上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門有些變形，關上時要用手託一下底邊。然後用試探的語氣問了一句：“媽，我爸以前有沒有提過什麼老鄰居——姓陸的？”
母親擰上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水槽裡殘餘的水滴往下墜的聲音——啪嗒、啪嗒。母親蹲下身去拿洗潔精——洗潔精的瓶子放在水槽下面的櫃子裡，她彎下腰的動作很自然，但頭低得太低，像是在躲蘇晚的目光。
“沒有。”母親的聲音從水槽底下傳上來，悶悶的，被櫃子的木板隔了一層。“你爸從來不記得那些老鄰居——他家親戚他都認不全，還鄰居呢。”
答得太快了。快到蘇晚心裡那根天線微微動了一下——那根天線是她和母親相處二十幾年磨出來的。她太瞭解母親說話的節奏了——母親平時說話會有一個小小的停頓，會在腦子裡過一遍措辭再開口。但這次沒有。這次“沒有”兩個字幾乎是立刻接在她問題後面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只是在等她問。母親拿著洗潔精站起身來，臉上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嘴角上揚，眼尾微眯。但蘇晚注意到母親捏洗潔精瓶子的手有點用力——瓶身被捏得微微凹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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