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35章 舊事重提(2)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好嘞。有空常來坐——那張藤椅給你留著。”趙姨從櫃檯後面端起茶壺給她又續了半杯,“帶路上喝。”

蘇晚接過杯子走出茶館。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氣——空氣很涼,帶著茶香的甜澀味和遠處老劉炒栗子的焦糖味。她的太陽穴在微微跳著——不是頭疼,是大腦在高速運轉。那個名字——沈念——己經在她的心裡種下去了。它沒有消失,沒有變淡,它在她心裡找到了土,正在往下紮根。

她走到工作室門口,掏出鑰匙打開了門。窗臺上的滿天星己經褪得幾乎只剩白色,野花也乾透了。它們安靜地排列在那裡,像一排沉默的見證——看過她從春天到冬天的每一個下午,看過她在門口接過他遞來的野花,看過她在窗邊給他發簡訊說“河畔見”。她在窗邊那把舊椅子上坐下來,沒有開燈。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她整個人裹在一片模糊的灰藍色裡。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碎片。

“沈家那姑娘要是還在,也該有三十了吧。”——一個年輕女人,如果還活著,大概三十歲上下。

“可惜了一條命。”——她死了。

“沈念。念念不忘的念。”——她的名字叫沈念。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件事在老街上被封存了。

誰?為什麼“可惜”?為什麼她父親在提到“姓陸的”時臉上會出現那種表情?為什麼母親在聽到“姓陸的老鄰居”時回答得太快?為什麼陸時衍聽到——如果她沒看錯的話——“沈念”這個名字時眼睛裡會閃過那種被刺痛的東西?

她不敢確定最後一個問題。她從來沒見過他在聽到“沈念”這兩個字時的反應——因為他沒有聽過。或者,也許他聽過,在別的地方,在別的時刻。但蘇晚想象那會是什麼樣子——他的眼睛會先閃一下,然後他把目光移開,然後他會說“沒什麼”。就像他每次被問到關於過去的問題時那樣——用沉默砌一堵牆,把她擋在外面。

但為什麼?沈念是誰?和他有什麼關係?她是不是那個——掛墜裡的人?那個在舊照片裡站在老巷口逆著光笑的女人,那個讓他在河畔握著掛墜無聲對話的人,那個讓他深夜獨自坐在院子裡一遍一遍開啟又合上的人。如果就是她——那她是誰?戀人?親人?恩人?為什麼她的存在讓他揹負了那麼多——傷疤、仇恨、沉默、愧疚?

蘇晚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在心裡擺好,像在工作臺上排列花材。但她缺少最關鍵的那一朵——那朵能把整個畫面撐起來的主花。她只有花瓣,沒有花心。

她想起他今天早上在河畔說的話——“聽說這裡安靜”。如果沈念是臨城人,如果沈家曾經是老街上的一戶人家,那他來臨城就不是因為“聽說這裡安靜”。他來臨城是為了沈念。為了靠近她的老宅,靠近她曾經走過的巷子,靠近她被老人們封存在盒子裡的舊事。他來的時候大概去看了沈家的老宅——白髮阿婆說那宅子塌了半面牆,沒人管。他站在塌了半面牆的老宅前面看了多久?有沒有攥緊拳頭?有沒有開啟那個掛墜,對著她的照片說一句“姐,我回來了”?

蘇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工作室裡的花材都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勿忘我的紫色在黑暗中變成了深灰,滿天星的白變成了淺灰,尤加利葉的綠灰變成了中灰。她在這片灰色裡坐了大概十分鐘,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

然後她起身,走到工作臺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白紙——不是她平時記訂單用的那種牛皮紙便籤,是一張空白的A4列印紙,邊緣有些捲了。她拿起鉛筆——那支鉛筆的筆尖被她用刀削得很尖,筆桿上有她用指甲掐出的一排小凹痕。她握著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沈念。

筆跡很輕——她寫字的時候沒有用力,鉛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時候只留下了一層淡灰色的痕跡。她看著這兩個字——“沈”字左邊那筆撇很細,“念”字的心字底被她不自覺地加了一個極小的彎鉤。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從灰藍變成了深黑,久到遠處早點攤的聲響消失了——王嬸大概己經收攤了。久到巷口的路燈自己亮了——暖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那張寫字的紙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然後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

不是憤怒的揉——是緩慢的。手指從兩邊往中間收攏,把紙捏成一個小球。紙團在她掌心裡滾了兩圈,捏緊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那是鉛筆芯斷裂的聲音。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垃圾桶旁邊,把紙團丟了進去。垃圾桶裡己經有一些花材的殘枝敗葉——幾片發黃的尤加利葉、幾截剪斷的麻繩、一個壞掉的夾子。紙團掉在上面,陷進了枯葉裡。

她站在垃圾桶旁邊,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她彎腰,把紙團從垃圾桶裡撿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撿。但她把它撿了出來,放在窗臺上。就在那排乾花和枯葉旁邊——滿天星、野花、鵝卵石、梧桐葉、枯藤葉。那枚小小的紙團像一個不請自來的新成員,擠在那排舊物中間,格格不入。

蘇晚看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工作臺。

無論那個人是誰,無論她和陸時衍之間有什麼關聯,蘇晚都決定——等他親口告訴她。不是從別人嘴裡聽說,不是從老街的流言裡拼湊——是從他嘴裡,從他心裡。從那個始終關著的抽屜裡。她要的真相不是二手資料,不是茶館老人們的欲言又止——她要他自己開啟那扇門,讓她走進去,看看裡面是什麼。

她重新拿起花藝剪,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花材。剪刀咔嚓咔嚓地響——剪掉尤加利葉多餘的枝幹,剪掉薰衣草穗子底下過長的莖部,把每一枝花的末梢修剪整齊。桌上的花材在她手下排列成型,一束乾花的形狀正在慢慢成形。

窗外老街上,老劉的栗子攤收了——他把沒賣完的栗子倒進保溫桶裡,鐵鍋放在三輪車上用繩子綁好。錢嫂雜貨鋪門口的白熾燈亮著——它會在晚上十點自動關閉,因為它連著定時插座。茶館門口的燈籠也滅了——趙姨每天晚上準時關門,關門之前會把門口掃一遍。

蘇晚把一束尤加利葉插進水瓶裡——不是倒水,是幹放。尤加利葉在水裡泡久了會爛,幹放可以保持灰綠的色澤。她看著那片灰綠的葉子在水瓶裡慢慢舒展開來——不是因為水的滋潤,是因為它終於被擺對了位置。

她想:他會告訴她的。不是因為必須——是因為信任。因為他知道她不會在聽到真相之後轉身離開。因為她在河畔說過的——“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都不影響現在”。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認真的,不是隨口安慰。她知道。他需要時間。他在那扇關緊的抽屜前站了很久,手指搭在把手上,猶豫著要不要拉開。她會等他拉開的。

然後她忽然想到另一個名字——不是沈念。是沈念以外的人。如果沈念是那個“己故的至親”,那她父親在飯桌上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眼熟”——會不會指向另一個人?一個姓陸的人。一個在很多年前和蘇家有過交集的人。一個也許還是蘇家欠了點什麼的人。

蘇晚把花藝剪放在工作臺上,看著窗臺外夜空裡彎彎的月亮。月亮被梧桐樹的枝椏碎成了幾塊——光從枝椏的縫隙裡漏過來,在她臉上畫出了幾道極細的銀線。她不知道偷看答案的人會看到什麼——但她知道,無論看到什麼,她都會把那個揉成團的“沈念”展平。不是用橡皮擦掉——是用時間去理解。去理解他在那場舊事裡站在哪一邊,去理解“沈念”這個名字為什麼讓他露出那種表情,去理解他的來臨城到底是為了尋找還是為了某種她還不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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