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37章 甜蜜的假象(1)

作者:孤臨畔·1個月前

十一月中旬,臨城難得地暖了幾天。

太陽從厚厚的雲層裡鑽出來,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曬得溫溫的。梧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被風一吹就落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淺藍色的天空,看起來倒不蕭瑟,反而乾淨,像一幅只有枝幹的素描。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那些影子在青石板上輕輕搖晃,隨著風的方向不斷變形又復原。偶爾有麻雀落在枝頭,撲稜兩下又飛走,留下細碎的叫聲在空氣裡迴盪。

老街上的節奏也跟著暖了起來。錢嫂把雜貨鋪門口的被子又搬出來曬了一遍——雖然是冬天但太陽底下還是能曬出那種乾燥的棉花香,她說趁著這波暖天把被子裡積的潮氣都曬出去。趙姨把茶館門口的板凳重新搬到了太陽下——不是藤椅,那兩張藤椅還蓋著花布收在裡間,是兩張舊木凳,放在茶館門口能曬到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的太陽。王嬸的早點攤多蒸了一籠包子——天氣回暖大家起得早,出來買早飯的人也多了,她在包子餡里加了一點新曬的蘿蔔乾,嚼起來脆脆的,老街坊們都說好吃。

蘇晚覺得最近的日子好得不真實。

陸時衍不再躲她了。那些沉默的迴避、緊閉的院門、戛然中斷的河畔等待——好像一場陰雨,被這幾天的暖陽驅散了。每天早上她到工作室的時候,門口的石階上偶爾會放著一小袋桃酥。她彎腰撿起來,隔著塑膠袋能摸到桃酥的溫熱——不是剛出爐的,放了幾個小時,但還有餘溫。塑膠袋上沾著幾粒芝麻,她把袋子翻過來一看,發現是城西那家老字號糕點鋪的——他騎腳踏車去買的,那個鋪子早上六點開門,他大概天沒亮就出門了。有時候是趙姨茶館的茉莉花茶——不是搪瓷杯裝的,是保溫杯。她擰開蓋子,茶還是燙的——茉莉花的香氣在冷空氣裡格外清冽,茶湯裡能看到極細的薑絲,趙姨大概是又多加了一份紅糖,喝下去整個胃暖起來。

他去城西送修好的舊物時——舊物修復的單子多起來了,因為老街上的人開始信任他的手藝,一個傳一個——會順路給她帶點小東西。一枚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式胸針——造型是一朵小雛菊,花瓣是銅質的,花心是一顆極小的淡水珍珠。他說“壞了,修了一下”——她拿在手裡仔細看,發現花瓣背面有焊接的痕跡,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焊工好——銅絲融在銅片上,幾乎看不出來接縫。一本泛黃的花卉圖鑑——封面上印著一行小字:一九七八年臨城園藝學會編印。他說“舊書店看到的”——但她翻了翻內頁,發現他在書裡夾了一片銀杏葉書籤,葉子己經壓平了,金黃的顏色變成了深褐,但形狀完好。一枚風鈴——銅片做的,敲起來聲音悶悶的不是那種清脆的風鈴聲,像遠處寺廟的鐘聲被稀釋了十遍。他說“掛在工作室窗戶上——風大的時候會響”。她問他多少錢,他說“不要錢”——這三個字是他在所有交易裡最常說的話。

都是不值錢的小東西——胸針上的珍珠是人工的,花卉圖鑑的裝訂線己經鬆了,風鈴是用修舊物剩下的銅片邊角料敲的。但每一樣都讓蘇晚把玩很久。她把它們收在窗臺上,和滿天星、野花、鵝卵石、梧桐葉、枯藤葉排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見證。現在這排見證己經很長了——從左到右排了差不多一個手臂的長度。每一件都是某一天他留下的,每一個都對應著一個日期和一段記憶。

傍晚他們照例去河畔。天冷了以後她會在石欄上鋪一條圍巾坐著——那條舊圍巾己經成了河畔的標配,她每天在工作室用完它擦手,傍晚帶去河畔鋪在石欄上,晚上帶回家洗了晾在椅子上,第二天再來。圍巾的邊緣己經被洗得有點起毛了,但顏色還保持著灰白。他坐在她旁邊——還是他那個位置,石欄右邊那一段。有時候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第一次靠的時候——那是好幾個月前了——他的肩膀硬得像一塊木板,她感覺他的背肌在襯衫下猛地收緊了一下。現在他不再僵硬了——她的頭靠上去的時候,他的肩膀只是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就穩住了。她能感覺到襯衫布料下的體溫——淡淡的,比空氣暖一些,透過棉布傳過來,帶著他身上那種極淡的銅鏽味和皂角的清苦氣。她閉上眼睛靠一會兒,什麼都不想,就聽他呼吸的聲音——一下、兩下,很穩,比河面上的水波還穩。

半夜有時候她會故意在河畔等到更晚。等到河面上的夕光完全褪去,等到對岸的燈火都亮了,等到釣魚的老人收竿走了,等到橋上的那盞鐵藝路燈自動亮起來。她把腿收上來,把腦袋完全靠進他的肩膀——不再只是碰著,是把整個頭的重量都交給那一片肩胛骨。他不說話,但他也不會催她走。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可以依靠的舊石欄——沉默、結實、永遠不會被河水沖垮。

週日,蘇晚提議去城郊踏青。

“踏青是春天的事。”陸時衍說。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很近。她現在己經能分辨那個表情了——那是在她說了什麼讓他覺得不合邏輯但又不想反駁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表情。

“冬天踏青才特別。山上沒有人,整個山都是我們的。”蘇晚己經背上了帆布包——那個包是她自己做的,帆布染成了米白色,縫了一朵乾花在袋蓋上,乾花是紫色的勿忘我,被縫在帆布上以後花瓣被壓平了但顏色還在。包裡裝了兩瓶水和一袋她早上烤的小餅乾。餅乾是黃油味的,但不是那種標準黃油餅乾——她用的是錢嫂給的方子,黃油的比例調低了,因為家裡黃油不夠,就加了一點牛奶代替。餅乾形狀不太規則——她切面團的時候沒有用模具,拿刀首接切的,切出來的有方形的、有三角形的、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菱形。有的邊緣烤焦了——烤箱的溫度不太均勻,靠裡面的餅乾比靠外面的黑了兩個色號。但她說這是他第一次吃她烤的東西,不能不吃。“你嚐嚐這個——這個雖然有點黑,但味道是好的。錢嫂說餅乾烤焦一點點反而是最脆的。”

陸時衍看了看她手裡那塊邊緣發黑的餅乾,接過來咬了一口。有點糊,糖放少了——這是他的判斷。但他吃完了,然後把手指上的餅乾屑輕輕抖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可以。”他說。

蘇晚笑了——她知道在他的字典裡“可以”大概就是“很好吃”。和他在一起久了,她學會了翻譯他的語言:“嗯”是“好的”,“行”是“我很願意”,“還行”是“不錯”,“可以”是“好吃/好看/我很喜歡”。這是一種非常規的語言體系——它不以音量或字數來衡量情感的表達程度,而是以停頓的長短、尾音的升降、眉心紋路的變化為度量單位。她不是一開始就會翻譯的。她花了幾個月,像學一門新的外語,每天在河畔學幾個單詞,慢慢積累詞彙量。現在她己經能聽懂大部分了,雖然還有一些高階語法還沒掌握——那些涉及到他的過去的,涉及到他沉默時眼睛深處那個沉暗角落的,她還在學。

城郊的山不高,沿著石階上去大概半小時就到頂。石階是很多年前修的——臺階的邊緣己經被磨圓了,中間微微凹陷,是無數雙登山鞋踩出來的。路上的落葉比老街上更多——厚厚的一層鋪在石階上,踩上去沙沙的,鬆軟得像地毯。每踩一步,落葉底下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那些完全乾透的葉子碎成了粉末,那些還帶著潮氣的葉子被踩扁以後發出悶悶的響聲。落葉是棕黃和深褐色的——橡樹葉、楓葉、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闊葉。陽光從松樹的針葉縫裡漏下來,在臺階上畫出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是橢圓形的,隨著樹葉的晃動一閃一閃的,像硬幣散落在地上。

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松脂和枯草混合的氣味——松脂味甜而清,枯草味幹而苦,兩種味道在冷空氣中混合成一種讓人頭腦清醒的奇妙組合。松針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幹松針踩上去是脆的,像踩在一層細細的麵條上。偶爾有松鼠從枝頭躍過,尾巴比身體還大,蓬蓬鬆鬆地在空中甩了一下就竄到另一棵樹上,留下一串窸窣的響動。

蘇晚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她今天穿了一雙舊的運動鞋——以前爬山的專用鞋,鞋底的花紋磨得差不多了,但還能防滑。她一邊走一邊哼那支沒頭沒尾的調子。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回頭朝陸時衍喊——

“你快一點——山頂有個亭子,我以前一個人來過。今天要帶你去。”

她站在高几級的臺階上,陽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勾了一道淺金色的邊。髮間的桂花簪子在風裡微微晃動——銀質的花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半扎——上半部分用簪子別起來,下半部分披散在肩上。那是他送的髮簪。她手裡舉著裝餅乾的袋子朝他晃了晃,帆布袋在風裡發出嘩嘩的聲響。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的眼尾有兩道極細的笑紋,不是年紀,是愛笑的人才會有的那種。

陸時衍站在下面幾級臺階上看著她。陽光穿過鬆針的縫隙,在她周圍織了一張細密的金色光網。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他在想:這一刻——她站在陽光裡朝他笑的樣子,風吹著她的碎髮,桂花簪子在光裡閃——他想把它刻進骨頭裡。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刻不會太多了。

沈聿回來了。他在老街上出現過——看起來是回來“看看老街舊鄰”,但陸時衍知道那只是藉口。沈聿從來不做無目的的事。他會做什麼?會找蘇晚?會和蘇晚“偶遇”然後說一些刻意讓她不安的話?會找老街的老人打聽蘇家的近況?會站在某個角落裡觀察蘇晚——不,不是蘇晚,是“蘇家的女兒”——然後用那種含笑的、看似和善的眼神審視她,試圖在她身上找到蘇家的罪證?這些都有可能。沈聿是一個擅長等待的人——他等了這麼多年,多等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紙終究包不住火。但在那之前——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此刻,在她還站在陽光裡朝他笑、手裡舉著裝餅乾的帆布袋、髮間的桂花簪子在風裡晃動的此刻——他想把這張笑臉看夠。看夠了,收藏好。等有一天真相揭開,這些畫面會成為他唯一擁有的東西。它們會變成掛墜裡第二張看不見的照片——不是沈唸的替代,是獨屬於蘇晚的記憶。

“來了。”他說,加快了幾步。樹葉在他腳下沙沙地響,松針被踩碎後發出一陣濃烈的清香。

山頂果然有個亭子。很舊了——大約建了一二十年,硃紅色的柱子漆面斑駁,一塊一塊地翹起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亭頂的瓦片碎了幾塊——大概是去年冬天被大雪壓碎的,沒有人來修。石桌上刻滿了遊客的名字和到此一遊的日期——最早的是零幾年的,最新的寫著“張× 李× 2024.10.3”。石凳的面上被磨得光滑,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在這個高度,青苔長得比山腳下慢,只有最陰涼的那面才有一小片。

但因為入冬沒人來,整座山只有他們兩個人。亭子旁邊的松樹上站著一隻烏鴉——黑色的,歪著腦袋看他們,嘎嘎叫了兩聲飛走了。山風從西面湧來,帶著松林的清香氣,把蘇晚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的髮絲被風吹得往右飄——他送給她的桂花簪子在風裡微微發顫。她用手按住頭髮,眯起眼睛望向山下——臨城縮成一片灰色的輪廓,城北的居民樓、老街上那條細細的青灰色線、遠處河面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遠去。

蘇晚把帆布袋開啟放在石桌上——餅乾袋子沙沙地響,她把餅乾一塊一塊擺在袋子上,儘量按照形狀分類:方形的放左邊,三角形的放中間,那塊歪歪的菱形放最右邊。然後擰開一瓶水遞給他,水瓶的蓋子是塑膠的,擰的時候發出吱的一聲。“給你——爬了山要多喝水。”

兩個人坐在亭子的石凳上,看著山下的臨城。遠處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一道白煙,從城北的方向往上飄,被山風一吹就斜斜地散開了。山下的世界安靜而遙遠——那座小城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小而齊整,像一個被仔細拼接的積木。河面在陽光底下泛著碎銀一樣的光。老街上那些房子——她工作室的屋頂、茶館的紅燈籠、早點攤白汽升騰的位置——從山上往下看都分不清了,只能看到一排排灰色的屋頂和縱橫交錯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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