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答應過陸時衍離沈聿遠一點。她答應的時候是認真的——在河畔的暮色裡，她看著他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說“好，我信你”。那一刻她確實是認真的。她會盡量避免和沈聿接觸，不在茶館門口逗留，不在雜貨鋪和他偶遇。
但老街上遇到一個人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
這條街就那麼長——從頭走到尾七八分鐘，三個岔口，五家店鋪，一棵大梧桐樹，一個早點攤，一個茶館，一個雜貨鋪。所有的日常生活都在這根弦上彈。你想避開一個人，在這條街上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就像一顆珠子被放進一個碗裡——不管你怎麼轉它，它遲早會碰到另一顆珠子。更何況，沈聿不是一顆被動等待碰撞的珠子。他是一顆主動尋找目標的彈珠，他在這條街上晃來晃去的目的——蘇晚越來越確定——就是為了碰見她。
那天下午，蘇晚去雜貨鋪買花藝膠帶。她工作室裡那捲快用完了——做新娘手捧花的時候，膠帶卷只剩下最後薄薄的一圈，撕的時候老是斷，斷口歪歪扭扭的，貼上去之後手捧花的麻繩結釦就不夠平整。她在工作臺抽屜裡翻了半天也沒找到新的，只好裹上外套出門。走到門口又折回去拿了手機——她發現自己最近落下手機的次數比以前多了，大概是心裡裝著太多東西，記憶空間不夠用了。
雜貨鋪的陳姨是錢嫂的表姐，五十多歲，頭髮燙著小卷，手腕上掛著一串桃木珠子，說話的時候珠子叮叮噹噹響。她正在櫃檯後面理貨——把新進的毛巾一條一條疊好碼在貨架上——看見蘇晚進來，笑著招呼了一句：“小蘇，你那花怎麼賣的？我侄女結婚想訂幾束。”
蘇晚停下來和她聊了幾句花束的事——大紅色還是粉色、配什麼葉材、幾桌酒席、什麼時候要。陳姨拿出手機翻侄女的婚紗照給她看，照片上的新娘站在一片油菜花地裡，笑得眼睛彎彎的。蘇晚看著那笑容，忽然想到自己某一天也會穿上婚紗——會嗎？她下意識地想到了陸時衍。他穿深色襯衫挺好看，穿西裝會是什麼樣？這個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然後被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取代了——她甚至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和她結到那一天。他連過去都不願意告訴她，怎麼可能和她規劃未來。
她把注意力拉回陳姨的手機螢幕上，誇了幾句“真好看”“新娘子漂亮”，然後繞過貨架去拿膠帶。貨架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瓦數不足的燈泡在頭頂上發著昏黃的光。她墊起腳尖在最上排找膠帶——記得上次是在這裡拿的——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蘇晚——是吧？”
是沈聿。
她轉身的時候差點撞上他。他站得很近——不是說那種越界的、讓人不舒服的近，就是剛好在社交距離的邊緣，一隻手臂的長度——但他出現得太突然了。一個手裡拎著糖炒栗子的男人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背後，不知道是從哪個貨架後面冒出來的。他倚在櫃檯上剝著一顆栗子，手指很靈巧——指甲在栗子殼上掐了一下，殼就裂開了，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栗子肉。看見蘇晚轉過身來，他眼睛一亮，很自然地朝她招呼道：“我常聽老街的人提起你。花做得真好——上次趙姨茶館裡那束薰衣草是你做的吧？”
蘇晚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是的。”然後繞過他繼續去拿貨架上的膠帶。但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一下——她感覺到他在看著她，不是隨便看看，是那種專注的、帶著某種意圖的目光。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從她後頸一路滑到她的手上，落在那捲膠帶上。
“聽說你物件是陸時衍？”
蘇晚拿膠帶的手停了一下。他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太隨意了。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舊識，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老劉的栗子又漲價了。但蘇晚記得陸時衍那天在河畔的反應——手指僵在石欄上、肩膀繃緊，還有他對沈聿微微搖頭時臉上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敵意。一個讓他反應這麼大的人，不可能是“無關緊要的舊識”。沈聿的隨意是刻意的隨意——他在演。他在用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掩飾他對這個名字真正的在意程度。
“嗯。”她簡短地應了一聲，把膠帶從貨架上拿下來，然後轉身往櫃檯走去。她不想繼續這個對話。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布鞋踩在雜貨鋪的木地板上發出咿呀的聲響。
沈聿沒有跟過來。但她走到櫃檯的時候，他也在櫃檯付栗子錢——他把栗子袋擱在櫃檯玻璃上，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動作很慢。慢到蘇晚付完款轉身的時候，他還在收錢包。他在門口回過頭來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還是親和力滿滿的——嘴角上翹的弧度剛好，眼睛眯起的程度剛好，頭歪的角度剛好。但蘇晚在那個笑裡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惡意——如果只是惡意，她反而會放心一點，因為惡意是明面上的東西，是可以防備的。他那個笑裡一閃而過的東西，是某種更危險的——篤定。志在必得的篤定。好像在說：我們還會再聊的。不是在“說不定”的未來，是在“一定”的未來。好像他己經預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而她只是他劇本里的一個角色，正在朝著他設計的結局走過去。
她走出雜貨鋪，把膠帶塞進外套口袋裡。外面的冷空氣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雜貨鋪門口，深吸了幾口涼氣，讓那些冰冷的、乾燥的空氣灌進肺裡，把剛才在雜貨鋪裡感到的那種黏膩的不適衝散。但她心跳還是有點快。沈聿那個眼神讓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層的不適，像是皮膚上粘了一層不乾淨的膜，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告訴自己不要過度解讀。也許沈聿只是性格外向，喜歡和人聊天。也許他問“你物件是陸時衍”只是好奇，畢竟他和陸時衍確實是“以前的熟人”。但她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笑——那個篤定的、志在必得的、像是獵豹在草叢裡看著一隻羚羊的笑。
當天傍晚在河畔，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陸時衍。
她覺得不說反而像在瞞他。他說過離沈聿遠一點——如果他發現沈聿主動找她而她沒提，可能會更糟。而且她也想看看他的反應——她需要透過他的反應來確認自己的不安是不是合理的。如果他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看河面，那就說明沈聿只是正常的社交。如果他的反應很大——那就說明沈聿確實有問題。
但她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那麼大。
“他跟你說了什麼？”他的聲音立刻繃緊了。不是那種平常質詢的語氣——是某種更緊急的、像是在排查炸彈一樣的聲音。他的手從石欄上抬起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攥緊，指節發白。不是問句——是排查。一個一個地確認她是否安全、對方是否出格、威脅到了哪個程度。他的眼睛在看她的臉，但不是看著她的眼睛——是在掃描她的表情，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物品有沒有被損壞的痕跡。
“沒什麼——就誇我的花做得好。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我物件。”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尾音還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更緊了。蘇晚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微微鼓起來——以前沒有見過的。那根青筋從手腕一路延伸到食指根部，在夕光下若隱若現。他的呼吸也比剛才重了一點，但不明顯——只是胸口的起伏幅度大了一絲絲。
“不要跟他說話。”他說。
五個字。語氣冷硬，和他每次說“不用”“還好”“沒事”完全不一樣。那不是商量——是命令。雖然沒有抬高音量，雖然沒有用“不準”這樣的字眼，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比任何吼叫都要清晰。他的下巴收緊了，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鼓起，嘴唇緊抿成一條首線——那條線的兩端微微往下撇，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沉的東西。是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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