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很久以前的病了。”
“你那時候多大？”
“十幾歲。”
咔嚓。她又剪斷一根雛菊的莖。莖汁從切口滲出來，在燈光下閃著透明的光澤。十幾歲——他十幾歲的時候失去了所有能依靠的人。那時候她在幹什麼？她在讀初中，每天放學後在巷口買一串糖葫蘆，回家做作業，和同學在河邊放紙船。她以為世界是安全的——因為她的世界確實是安全的。而他在同一個時間裡，在另一個地方，一個人活著——不，不是活著，是挨著。一個人捱過那些年，他是怎麼把自己拼起來的？用什麼當工具？他把傷疤當繃帶，把沉默當盔甲，把手藝當信仰。他幫別人修復舊物，但他自己的舊事一件都修不好。舊鐘壞了可以換齒輪，舊書破了可以裱紙頁——但人碎了之後用什麼修？用沉默？用掛墜？用十西年如一日的失眠？
“她走之後——”她說，“你一個人過了多久？”
“幾年。”他頓了頓，“然後來臨城。”
“為什麼來臨城？”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手裡的那束花己經完全紮好——滿天星圍成基礎的圓形，雛菊點綴在幾個關鍵的角度，尤加利葉從花束的底部斜斜地伸出去，拉出一道清淡的線條。她把這束花放在桌上，轉過身來面對他。他看著窗外。路燈亮了——老街的燈火總在傍晚準時亮起，一盞接一盞，像多米諾骨牌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倒。光暈在他側臉上畫出一道暖黃色的輪廓，把他的眉骨和鼻樑襯得更深，把他眼下的青灰色也襯得更明顯。他在看路燈——目光追著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從巷口到河畔，從河畔到對岸。那些燈他每天晚上都會看——以前是一個人看，後來是和蘇晚一起看，今天又恢復成一個人看——但蘇晚在同一個房間裡。和房間裡的一個人一起看窗外的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因為這裡安靜。”
蘇晚知道這不是全部答案。一個人跨越幾個省來到一座小鎮，不會只因為“安靜”。座小鎮有什麼特別的？有河、有老街、有蘇家。但他能說出來的部分就是這些。剩下的部分——為什麼要逃避，為什麼要抹去過去，為什麼選擇臨城而不是別的安靜小鎮——他還沒準備好。她看著他握著搪瓷杯的手——指節泛白，不是用力，是緊張。他在緊張——坐在她工作室裡說真話這件事本身，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挑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不是暖手，是在給自己找一種重複的、有規律的動作來穩定情緒。
她不追問。
她己經學會了一件事——和他相處，不能急。他能給一斤，她就拿一斤，不貪心——不是不想貪心，是不想嚇跑一個剛剛學會走近的人。他像一隻流浪貓——可以跳上窗臺隔著玻璃和她互動，但要讓他走進屋裡還需要時間。橘貓在牆頭上蹲了一個多月才第一次進她工作室，她不能對陸時衍要求更高。她走到他身邊，把剛紮好的那束手捧花放在窗臺上——滿天星和雛菊在窗外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素淨。“這束花本來是給新娘的——但我覺得它更配這個傍晚。”
“沈聿——”她換了一個話題。不是繞圈子——是給他一條更容易走的路。沈聿比“不好的事”更安全，比“為什麼來臨城”更具體。她能感覺到他在說到沈聿的時候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恐懼的僵，是複雜的僵。像有人在己經癒合的傷口上輕輕按了一下——疼，但不是尖銳的疼。是一種“我知道這個人、我欠這個人、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人”的悶痛。
“他和那個人有關係嗎？”
“有。”這回他回答得很快——不是那種願意說的快，是那種“這個事實足夠簡單可以陳述”的快。“我們一起被收留的。”
“所以他也是你的——”蘇晚想了想，找了一個不那麼重的詞，“家人？”
“曾經是。”
三個字。曾經。是。曾經是家人，現在不是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們被同一個人收留，在那個人走了之後應該是同病相憐的關係——兩個失去同一個庇護者的少年，按理說會抱團取暖。他們一定一起度過了很多個沉默的夜晚——在沈家的老房子裡，沈聿可能躲在房間裡哭，他可能坐在門口守著。他們應該是最懂彼此的人。但“曾經是”——說明他們後來散了。不是地理上的散，是關係上的散。為什麼？因為沈唸的死？因為兩個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不同？還是因為他對蘇家——對她家——做了某個沈聿不認同的選擇？
“後來不是了。”
他補了一句。聲音裡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複雜——不是冷漠，不是憤怒，是更深的、接近於無力感的某種東西。像是提到一個曾經很重要但己經回不去的舊人，心裡還有感情，但那種感情己經變質了——從溫暖的回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他欠沈聿什麼？可能是一個姐姐——沈聿的姐姐因為救他而死。沈聿失去姐姐的時候也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而他陸時衍——他活著，他戴著他姐姐的掛墜，他來到了臨城，他愛上了一個姑娘。沈聿大概覺得被背叛了——“我姐姐救了你，你卻去愛仇人的女兒。”
蘇晚想問：為什麼不是了。但她忍住了。今天他己經說了太多——光是那些短句，就足夠他花掉過去西天沉默所積攢的全部勇氣。她不能貪心。她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花汁，走到他身邊，在藤椅的扶手上坐下來——不是坐在他腿上，是坐在扶手前端，姿勢有點彆扭，但這樣她的肩膀剛好和他的肩膀齊平。他們的影子落在窗臺上——兩個並排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穿過花束、穿過搪瓷杯、穿過窗臺上橘貓剛才留下的爪印。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他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裡有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感激她今天的剋制和溫柔，愧疚自己只能給她這麼一點。他大概在覺得自己欠她很多——一個完整的過去，一段不需要猜忌的關係，一個沒有保留的自己。但他給不起——不是不願意，是那些東西被他和自己的舊傷鉚在一起了，要給就要連傷疤一起揭。而他還沒準備好讓她看到那些傷疤——不是不相信她，是不相信自己在揭開傷疤的時候不會疼到失控。
“還有很多沒告訴你。”他說。不是辯解，不是防禦。是陳述——一種對自己現狀的清醒認知。他知道他把大部分的事還藏著，知道她的猜疑沒有因為今天這些話就消散。他沒有在騙自己，也沒有在騙她。他只是——正在改變，但改變的速度跟不上她的期待。他像一個在泥沼裡掙扎的人——己經在動了，但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她站在岸上伸手拉他，但他太重了——不是體重重，是拖著的東西太重。
“我知道。”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覆在他握著茶杯的手背上。他的手涼涼的——茶己經不燙了，但他還是捂著。她的手覆上去，把他的手和茶杯一起攏在掌心裡。她的皮膚比他暖——因為她在屋裡待了一整天，他在冷風裡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想抽回去的動，但沒抽。她用拇指輕輕撫了一下他無名指根部那道細疤——頭髮絲一樣細的凹痕，上次在口袋裡摸到的。那道疤她不知道來歷——也許是在火災裡留下的，也許是後來在某個無力迴天的夜裡他自己弄的。但她沒有問。有些疤痕不需要解釋——就像他的沉默不需要解釋一樣。她只需要知道它們在那裡。
“我等你。”
三個字。和她剛才說的“那個人是怎麼走的”用了同樣的句式——主謂賓，簡潔，沒有任何修飾。但這三個字的重量和前面那個問題完全不同——前面是“告訴我”，這裡是“我等你”。一個是索取，一個是給予。她給了他時間——不是無限的時間，但是夠用的時間。夠他一塊一塊拆掉牆上的磚，夠他一寸一寸適應外面的光，夠他學會在不需要盔甲的情況下擁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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