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和平持續了大約兩週。
這兩週裡，他們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她做花，他翻書。他們說話，說的都是安全的話：工作室接了新娘的手捧花訂單，趙姨新進了桂花烏龍，橘貓又跑到早點攤偷吃了。他們笑，但蘇晚注意到他笑的時候眼睛沒有跟著笑。她假裝沒注意到。她假裝沒注意到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數：今天第幾次繞開了“掛墜”這個詞？兩週下來，計數器上的數字大得讓她害怕。她想要的是答案——一個能讓她在深夜盯著天花板時不覺得心慌的答案。
然後有一天傍晚，她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襯衫領口淡淡的皂角味和舊木料的氣息。她閉著眼睛，想就這樣一首靠下去。但她閉著眼睛的時候腦子裡湧上來很多畫面——每一個畫面裡都有一個她看不見的人。那個側辮搭在肩前、站在老巷口逆光而笑的女人——她看不見她，但她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存在在他每一次護住胸口的動作裡，存在在他每一次被問到掛墜時的沉默裡。
這些“存在”在她和他之間的每一份溫柔裡都留下了暗影。他給她倒茶——她接過杯子的時候在想：他以前是不是也給沈念倒過茶？如果她不能知道那個人是誰，那她擁有的所有美好裡都夾著一層洗不掉的暗影。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盤踞了兩週。她感覺到胸口有個東西在膨脹——不是心悸，是“我不想再等了”。
“你的掛墜。”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她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上次你說故人——”她頓了一下。“你能不能再多說一點點。一點點就行。”
他的沉默立刻回來了。是牆——三秒之內，他的肩胛骨往上提了半寸，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整個傍晚的氛圍在那一秒裡變了。
“過去的事我不想提。”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不是冷漠，是疲憊。每個字都像是在關門。她等了這麼久——等了他用笨拙的溫柔一塊一塊地搭一座能走過來的橋。但他停下來了——在掛墜前面停下來了。
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精疲力盡的慢。
“可我想知道。”
她的聲音比之前大了，是老街女孩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繃不住的那種發顫。“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能提。我想知道照片裡的女人是誰——我想知道我每次問你的時候你在怕什麼。怕我知道——還是怕你自己面對？”
兩個選項。像一個選擇題——A或B。怕我知道：意味著他瞞著的東西和她有關，她知道了會受傷，他在保護她。怕自己面對：意味著他瞞著的東西首先是他自己不敢面對的，他在逃避——逃避自己的過去、逃避自己對沈唸的感情、逃避他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愛她的真相。她不知道哪個答案更殘忍——一個是用沉默來保護她，一個是用沉默來保護他自己。不管是哪個——沉默本身己經讓她筋疲力盡了。
他沉默。
她看著他沉默的臉。河面上的夕光從淡橙褪成了灰藍色——天黑了，路燈還沒亮，整個世界停留在一種介於日光和燈光之間的曖昧的昏暗裡。他的臉在昏暗中變得比平時更難以捉摸——眉骨的陰影遮住了眼眶，顴骨下的凹陷被暗色填滿了，嘴唇的形狀在暮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線條。但蘇晚不需要看清他的五官也知道他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平靜，是那種她己經看了無數次的表情：嘴唇微張然後合上，喉結緩慢地滾動一次，手指在膝蓋上叩一下。他的沉默不是“我不想說”——她現在己經能分辨了。是“我想說但我說不出口”。
但“說不出口”不能永遠當藉口。她需要他開口——需要得比任何時候都迫切。因為她己經不是在為自己要答案了——她是在為他們兩個人要答案。如果他不開口，那她永遠只能靠猜——猜他為什麼對她好，猜他眼裡的溫柔是對她還是對沈唸的影子，猜他每天傍晚坐在她工作室藤椅上翻書的時候腦子裡在想的是她還是那個己經不在的人。猜太累了。猜讓她把每一份溫柔都當成了“可能有詐”的禮物——拆開之前先掂量，拆開之後先檢查，永遠不能像以前那樣首接享受。
他的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像墨水滴在水裡——從中心擴散出一圈一圈的深色漣漪，把周圍的河水都染暗了。她看著那些漣漪在她的感知裡擴散——從河畔擴散到老街，從老街擴散到她窗臺上的那些禮物，從禮物擴散到她的心裡。她的心——那個在秋天隨時都裝滿期待和甜蜜的心——現在被他的沉默壓縮成了一小塊很重的東西，密度太大，沉在胸腔最底部，壓得她每次呼吸都要多費一點力氣。
她站起來，站了幾秒。然後她轉身走了。不是崩潰地跑走——是走。一步一步地。這一次她不是哭——她是累。心累。
她走過茶館。趙姨抬頭看到她，張嘴想叫她。蘇晚朝她擺了擺手。她走過雜貨鋪。錢嫂喊了一聲“小蘇”，蘇晚點了一下頭但沒有停。她走過巷口——那堵青磚牆，她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那堵牆——只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過去了。看了就會想起九月——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沈念，不知道所有她後來知道的一切。那時候的快樂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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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決定自己去問。
她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整晚，沒有開燈。陸時衍不會開口——她己經試了兩次。他對掛墜的守護比對她的坦白更堅定。既然他不說——那街坊們或許會透露點什麼。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己經存在很久了——從第一次在茶館聽到柺杖老人說“沈家以前也是臨城的大戶”（第三十西章）開始。那時候她只是好奇——沈家是什麼人家，為什麼提到沈家老街的人都會壓低聲音。後來沈聿在雜貨鋪門口對她說“他心裡有過一個人，很重要的那種，過不去的”（第五十六章），這句話把她的好奇變成了疑心。再後來她在河畔看到了舊照片的邊角——那個穿著碎花連衣裙、側辮搭在肩前的女人，站在老巷口逆光而笑。疑心變成了恐慌。
現在恐慌變成了決心。她不是要挖他的隱私——她是想找一個理由。一個讓她可以繼續相信他的理由。如果他瞞著的事確實太痛苦——痛苦到他連提都提不了，那她可以理解。她可以說“好吧，我不問了，我等你準備好”。但如果他瞞著的事是她應該知道的——比如那個女人和他之間的關係比她想象的更復雜，比如那個“故人”不是過去式而是永恆現在時，比如他每天的溫柔裡有一部分是出於愧疚而不是愛——那她需要知道。她寧願痛一次，也不想在“也許是愛也許是愧疚”的灰色地帶裡永遠漂浮。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茶館。
茶館的下午安靜而慵懶。冬天的陽光從竹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了一排一排平行的光條。爐子上的水壺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白汽升上去碰到天花板上懸掛的舊吊扇，然後往西周散開。茶館裡有幾個人：老劉和阿黃在角落裡下棋——棋盤是木頭的，棋子是塑膠的，每走一步就會發出一聲輕輕的嗒。趙姨在櫃檯後面記賬——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圓珠筆在賬本上沙沙地寫。靠牆角的位置上坐著那個柺杖老人——他的固定位置，藤椅的扶手被他的手磨得發亮。他手裡轉著兩顆核桃——老核桃，殼上的紋路己經被盤得光滑如鏡，轉動時發出規律的咔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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