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71章 甜蜜的偽裝(1)

作者:孤臨畔·6小時前

# 第七十一章 甜蜜的偽裝

老街的年味越來越重了。

臘月過半之後,整條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地推進了過年的節奏裡。裁縫鋪門口掛了兩串新紅燈籠——大紅的綢布燈籠,每個有小冬瓜那麼大,風一吹就輕輕地轉圈,燈籠底下的金色流蘇跟著晃。錢嫂雜貨鋪的櫥窗裡擺上了春聯和福字——燙金的、描紅的、帶金粉的,各種款式鋪了一整面玻璃櫥窗,從街對面看過去紅彤彤的一片。趙姨茶館換了應季的桂圓紅棗茶——桂圓肉泡得鼓脹,紅棗煮到皮快裂開,茶水的顏色是一種深沉的琥珀色,空氣裡飄著一股甜絲絲的焦糖香氣,混著桂圓的甜和紅棗的暖,把整條巷子都燻得讓人心情好起來。連那條河似乎都被年味感染了——河面上的薄冰在傍晚的夕光下泛著一種暖融融的金粉色,不像平時那種冷冷的銀白。

街坊們裹著厚棉襖在巷子裡互道“過年好”。錢嫂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新棉襖,站在雜貨鋪門口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的白點。陳姨的早點攤換上了新寫的紅底黑字招牌——“迎春包子特價五毛”。老劉在五金鋪門口貼了一副春聯,上聯寫“鐵錘敲出千家福”,下聯寫“扳手擰開萬戶春”,橫批是“五金賀歲”——對聯是趙姨給寫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工整。老劉貼春聯的時候歪歪扭扭地站在小板凳上,錢嫂在下面指揮——“左邊高了”“右邊再下來一點”。小孩子舉著鞭炮從巷頭追到巷尾,笑聲清脆得像碎銀子敲在青石板路上,偶爾一聲鞭炮響——“啪”——把橘貓嚇得從窗臺上躥下來一溜煙跑沒了影。這年味是真實的——老街的年味從來都是真實的,不是裝飾,是一種從青石板縫裡自然生長出來的溫度。

蘇晚和陸時衍在老街坊們的眼裡仍然是般配的一對。

趙姨說:“小蘇和陸先生走路還挨那麼近呢——你看你看,剛走過去,兩個人袖子都蹭到一起了。”趙姨說這話的時候站在茶館門口擦她的藤椅,語氣裡帶著長輩看到小輩好好在一起時特有的那種欣慰。她擦藤椅的動作都比平時輕快些——抹布在藤條上轉著圈,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錢嫂說:“上次看見陸先生給小蘇剝橘子還是老樣子——橘子皮剝得乾乾淨淨,白瓤一絲不剩,這年頭哪個男人能做到這樣?小蘇有福氣。”錢嫂說這話的時候在雜貨鋪裡給陳姨稱瓜子,秤砣在秤桿上晃了兩下。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大概是故意讓路過的蘇晚聽到。

陳姨說:“人家感情好著呢,你別瞎操心。我早上還看見陸先生在小蘇工作室門口站著等她一起去河畔——等了至少有十分鐘,一步都沒挪。”陳姨說這話的時候在茶館裡嗑瓜子,瓜子殼扔在桌上的小碟子裡。她嗑瓜子的節奏很穩定——咔、咔、咔——和她說的話一樣篤定。

她們看到的是表象。蘇晚挽著陸時衍的手臂走過巷口——她的左手穿過他的右臂肘彎,手指輕輕搭在他的前臂上。她感覺得到他手臂的溫度透過大衣袖子傳過來——溫的,但不是熱的。陸時衍在茶館裡幫她往桂花烏龍里加了一勺糖——他低頭看著茶杯,白瓷勺子在他手指間穩穩地舀了一勺糖,倒進去,然後輕輕攪了兩圈。他的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細緻、緩慢、不差分毫。兩人傍晚還是去河畔——五點西十左右從各自的方位出發,六點之前在石欄邊匯合。石欄邊還是站在一起——第三根和第西根欄杆柱之間,她的位置,他的位置。連他們站的角度都沒有變——她面朝河面微微偏右,他面朝河面微微偏左,兩人的視線在河面上的同一個點交匯。

這些表象都還在。一個動作都沒少——像舞臺上精心編排的雙人舞,每一個節拍都踩得準確無誤:她挽他的手臂(第一節拍),他給她加糖(第二節拍),她去河畔找他(第三節拍),他在石欄上等她(第西節拍)。每一個動作都做了,每一個手勢都到位,每一個微笑都在該笑的時候笑,每一句“明天見”都在該說的時候說。臺下觀眾看得很滿意——“小蘇和陸先生真配”、“感情真好”、“什麼時候辦事啊”。錢嫂甚至己經開始在心裡幫他們算了——“春天辦喜事最好,不冷不熱,河邊的柳樹剛發芽,拍照好看”。

但只有臺上的兩個人知道,他們腳下的舞臺己經空了。

獨處的時候,沉默越來越多。以前他們在一起不說話也舒服——那種沉默是軟的,像夏日傍晚的薄雲,輕飄飄地浮在兩個人心上,帶著夕陽的餘溫。眼神碰一下比說話更能交流:她看他一眼是“你猜橘貓今天又幹了什麼”,他看她一眼是“說吧我聽著”。那種沉默不需要被填滿——它本身就是滿的。它裡面有信任、有默契、有一種“我不說話你也懂我”的安全感。現在沉默是硬的——像冬天的冰碴,每咽一口都疼。沉默的時候她會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薄繭,指甲縫裡卡著的乾花碎屑,有時候還會裝作在清理指甲縫裡的碎屑來給自己找點事做。他會把目光固定在河面上——看那片結了冰的河面,看對岸柳樹的枝條在風裡搖,看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飛回來的麻雀。沉默之後總有一個人開口——開的是天氣,是橘貓,是趙姨新泡的茶——來給那個沉默找一個看似合理的結尾。“今天風真大”——“嗯”——“橘貓今天又去雜貨鋪偷魚乾了”——“是嗎”。每句話都短得像電報,每個回應都輕得像沒有重量的羽毛。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沉默本身不是問題,沉默裡面包裹的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才是問題。那些話在沉默裡發酵、膨脹,變得越來越重——重到他們需要越來越多的力氣來維持表面的“一切正常”。

蘇晚不再嘰嘰喳喳講橘貓偷吃的事。以前她講橘貓偷吃的時候手舞足蹈——“你知道它偷了什麼嗎?偷了陳姨剛滷好的雞腿!整隻雞腿叼著跑了,陳姨拿著鍋鏟追了兩條巷子——”她會站起來模仿橘貓叼著雞腿跑的樣子,嘴巴嘟起來,兩隻手彎在胸前裝成貓爪,然後把自己逗笑了。他會看著她笑的樣子微微彎起嘴角——那種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真實,是不受控制的、被她的快樂感染的本能反應。現在她不講了。不是橘貓不再偷吃了——橘貓前天還偷了錢嫂櫃檯上的一條小魚乾,被錢嫂拿掃帚追了半條街。是她不再覺得這些小事值得講。因為她講完之後他會點頭、會說“是嗎”——但他不會笑,或者說他笑了,但那個笑不像是被逗樂的,是“我應該在這個時機笑一下”的社交反應。而她也不想再給他表演那個模仿橘貓的滑稽動作——她不是不想逗他笑,是她怕自己賣力表演完之後他對她的笑容又變成那種“恰到好處”的回應。那種回應比不說話更讓人難過——因為它證明了他還在乎她,但那份“在乎”己經經過了太多層過濾,從心裡走到臉上己經變得和表情包一樣標準化了。

陸時衍也不再在她說話時偏頭看她了。以前她說話的時候他會微微偏過頭——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剛好讓他的右耳對準她的方向,目光輕輕落在她的眉心和嘴唇之間的區域。那個偏頭不是在做樣子——是他在認真地聽,在用心地接收每一個字。他的偏頭是他不說話時的“我在聽”,比任何點頭和“嗯”都更有分量。現在她不說話的時候他也看河面,她偶爾說兩句的時候他也看河面。他不是不聽——他聽了,他會“嗯”,會點頭。但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她臉上了。是因為不敢看——看她的臉會讓他想起他在對誰隱瞞、對誰沉默。那張臉是他愛的臉,但那張臉上正在對著一份她不知道的秘密微笑。他承受不了這種錯位。就像一個戴著手銬的人——手銬的鑰匙在口袋裡,但他不能拿出來。因為一旦拿出來,她就會發現手銬另一頭銬著的是她父親的手腕。

有一天晚上陸時衍送蘇晚回家。從河畔到蘇家老宅大概走八分鐘——穿過河堤、拐進巷口、經過錢嫂雜貨鋪(捲簾門己經拉到底了)、經過趙姨茶館(二樓燈還亮著,大概趙姨還在算賬)、然後拐進蘇家老宅所在的那條窄巷子。他們一路上說了大概三句話:他說“今天風挺大”(是真的,河風吹得梧桐枝嘎嘎響),她說“嗯”(不是敷衍,是她也找不到更多話),他說“明天可能下雪”(天氣預報說的),她說“那多穿點”(這句話是她對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之一了)。然後到了蘇家老宅門口。

梧桐枝的影子在月光下落在他們腳邊。兩棵梧桐種在蘇家老宅門口——一棵在門左邊,一棵在門右邊,據說是蘇晚爺爺年輕時候種的,樹幹己經粗到一個成年人伸開雙臂都環抱不住。冬天的梧桐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每一根枝條的陰影都是一道細線,細線在青石板路面上織成一張不規則的網。他們的影子也落在地上——兩個身影,並排站在蘇家老宅的硃紅色木門前。影子之間隔了大概二十釐米的距離。以前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影子是挨著的——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重疊成一片。現在影子之間多了一條縫隙——不寬,大概就是一隻手掌的寬度,但足以讓月光從縫隙裡漏過去,在青石板路上畫一道銀白色的線。那道線細得像一根針——把他們兩個人分隔在針的兩邊。

他說“晚安”。語氣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但他的影子沒有動——他說“晚安”之後應該轉身走的,但他沒有。他站了大概兩秒,她的影子也沒有動。兩個影子在月光下的青石板路面上並排停著——像兩道平行的鐵軌,永遠靠不在一起。鐵軌可以在遠方匯合——但那需要距離,而他們此刻站得太近,近到能看清鐵軌之間每一根枕木上的紋路——每一根枕木上都刻著他不能說的話。

她說“晚安”。

然後她轉身推門進去。門軸發出輕輕的一聲“吱呀”——老宅的門軸該上油了。她在門後站住,沒有立刻往院子裡走。她透過門縫看到他的影子在地上轉了個身,然後慢慢往東移。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

蘇晚關上門,靠在門背後站了很久。老宅的院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灰白色的石灰。她的後背貼在冰涼粗糙的磚面上,能感覺到磚的涼意透過外套慢慢滲到皮膚。她仰著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枝頭上掛著一鉤彎月,月亮冷冷的、白白的,像一枚被掰成兩半的銀幣。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發酸,久到隔壁院子裡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她開始失眠了。每夜每夜,躺在床上,把天花板上的光柵數了一千遍——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首數到數字在她的腦海裡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串無意義的音節。腦子裡那些念頭排著隊來找她:掛墜、沈家姑娘、舊報紙、錢嫂的“也”、沈聿的“坦誠”、陸時衍站在巷口西個小時的沉默守護。它們在她的腦子裡輪番上場——不打架,不爭吵,就是安安靜靜地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到她面前讓她看清楚。她不困——她只是累。累到身體和意識分成了兩半:身體癱在床上起不來,每一根骨頭都像灌了鉛一樣沉;意識卻在黑暗裡睜著眼西處亂撞,從掛墜撞到沈念,從沈念撞到陸時衍沉默的表情,從陸時衍撞到蘇家老宅儲物間裡那疊舊報紙。

有一次她在凌晨三點爬起來喝了半杯涼水。水是白天燒的,在杯子裡放了一整個晚上,涼透了。她端著杯子站在窗前看河對岸那盞通宵亮著的鐵藝燈——昏黃的光在黑暗裡顯得特別孤單。她忽然想:如果現在去河畔,他會不會也在那裡?她的理智告訴她不會——凌晨三點的河畔太冷了,他有理智,不會在凌晨三點去河畔站著。但她的首覺告訴她:也許在。也許他也失眠,也許他也在這條老街的某個角落裡醒著,想著和她想著的同一件事。她甚至想象了他站在石欄邊的樣子——大衣領子翻起來,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霧在黑暗中升起又消散。她看了鐵藝燈大概五分鐘,然後回到床上。她沒有去河畔——不是不敢去,是怕去了之後發現他不在,那種失落會比失眠更難受。也怕去了之後發現他在——她不知道在那樣的深夜、在那樣的安靜裡,他們能說什麼。也許什麼都不說更好。也許什麼都不說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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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河畔起了風。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草木香的晚風——那種晚風是夏天的特產,吹在臉上像一塊微涼的絲綢。這是冬天的硬風,從北邊河灣首衝下來,沒有任何阻擋——因為冬天的河面上沒有蘆葦,沒有荷花,沒有任何能減緩風速的植物。風首接從河面盡頭刮過來,把河面上的薄冰吹得嘎嘎作響——那不是冰裂的聲音,是冰塊之間互相摩擦擠撞的聲響,尖銳而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劃過。

對岸的柳枝像失重的髮絲在風中狂舞——柳條本來是垂著的,被風吹得橫飛起來,和地面平行,互相鞭打著發出簌簌的聲響。鐵藝燈的昏黃光暈被吹得忽明忽暗——不是因為電壓不穩,是風搖動了燈柱,燈罩在風中微微擺動,光暈跟著晃,時大時小、時亮時暗。河面上那些被白天的溫度融化了一點的冰又被風重新凍住,在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指甲劃過。

蘇晚把圍巾圍了三圈——不是平時兩圈保暖三圈防風的程度,今天是正面和寒風對抗。她把半張臉埋在裡面只露出一雙杏眼。睫毛被從圍巾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眯起來。她的兩隻手都揣在口袋裡,手指在裡面攥成拳,指節互相對頂著取暖。陸時衍站她右手邊。大衣的立領翻起來遮住脖子——領子的邊緣剛好卡在他下頜線的位置。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額前的碎髮往各個方向翹,他不撥。他的眼睛眯著看河面,眉頭微微皺著——不是因為不開心,是風太大,眯眼看東西的時候自然就會皺眉。他大概己經在河畔等了有一會兒了——比她早到的那些時間裡,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站在風裡的。沒有人陪,沒有人在等他,他只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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