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章 各自的頹廢
小院裡靜得像一口枯井。不是那種安寧的靜——是空氣凝滯了、時間死掉了的那種靜。
以前小院裡有各種聲音:銼刀在銅面上來回摩擦的沙沙聲——那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呼吸一樣均勻的聲音,銼刀每推一次,金屬表面就掉下一層極細的銅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橘貓從牆頭上跳下來時爪子落在青磚地上的悶響——啪嗒一聲,然後是小跑的嗒嗒嗒,最後跳上舊木椅時椅面發出的輕微咯吱。野薔薇葉子被風翻動的窸窣聲——葉子乾枯了但還沒落,風一過就在枝頭互相碰撞。還有蘇晚的聲音——她敲門時銅鈴輕輕響,她坐在舊木椅上笑著說“今天橘貓又偷吃了”,她走時說“明天見”——尾音微微上揚,在院子裡迴盪一小會兒然後散掉。現在這些聲音都沒有了。
工作臺上那盞可調角度的小檯燈己經很久沒開過了。放大鏡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不是積了很厚,是那種空氣裡的微塵慢慢沉降形成的,像一層極細的麵粉。旁邊的銼刀橫躺在工具箱裡,刀口上還粘著上次打磨銅件時留下的銅粉——銅粉己經氧化了,從金黃色變成了暗棕色。幾管膠水的蓋子擰開了忘了蓋回去,膠水在管口凝固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硬塊。銅絲散亂地堆在臺角,有幾根彎了——是上次他修鍾時拆下來的舊銅絲,他當時說“回頭清理”,回頭了很久也沒有清理。
陸時衍把工作臺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進了抽屜。不是整理——是收。整理是把東西按類別歸位:銼刀放這裡,銅絲放那裡,膠水放這邊。收就是一把拉開抽屜把所有東西往裡一推,然後關上抽屜。他收了三遍——第一遍收完覺得檯面上還是有東西,開啟抽屜又往外扔了幾件,再關上。第二遍收完了坐在木椅上發呆,忽然站起來把抽屜裡最上面的放大鏡拿出來放在臺面上,想了想又放回去。第三遍——他把整個工具箱從檯面上提起來,放在了牆角地上。
他的職業是舊物修復師——在老街乃至整個臨城都小有名氣。上個月還有隔壁鎮的人託老劉送了一隻斷腿的民國梳妝匣過來——紅木的,盒面上嵌著螺鈿花鳥,斷了一條後腿和半個銅釦。他修了三天,匣腿接得天衣無縫——他找了一塊同年代的廢紅木料,用銼刀一點一點磨出和原腿完全相同的弧度,染色、做舊、上漆,接上去之後連老劉這種老五金都看不出接痕。現在那隻修好的梳妝匣擺在牆角積灰——不是他不想送走,是他忘了。老劉給他打了三個電話催他送貨,他一個都沒接。來電顯示亮起時他就看著螢幕上“老劉”兩個字,等它振動到自動結束通話。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椅子上。
他把掛墜握在手心裡——白天握著,晚上也握著。睡覺不脫衣服,怕脫的時候要把掛墜從脖子上取下來。不是怕取下來會弄丟——是取下來的那一瞬間脖子會空。脖子上空了他就會想起蘇晚第一次注意到掛墜的那天——她坐在他旁邊,眼睛掃到他鎖骨之間那道細細的銀鏈反光,問他“你戴的是什麼”。他說“沒什麼”。她的目光在他鎖骨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每一句“沒什麼”都在為今天這個結局添磚加瓦。他吃飯不規律——煤氣灶一週沒開了,水池裡堆著幾包泡麵的紙碗和一雙筷子。廚房窗臺上那盆蘇晚澆過水的薄荷己經枯了——葉子從邊緣開始發黃變脆,輕輕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碎屑。他有時候半夜餓了就去廚房摸一包泡麵,幹吃——捏碎麵餅,撒調料粉,就著涼水嚥下去。不是不會做飯——他做飯其實不錯,以前給蘇晚燉過山藥排骨,她喝了兩碗。但現在做飯需要開火、切菜、洗碗——這些動作每個都像在提醒他:這張刀板她用過,這把刀她拿過,這個碗是她上次喝湯用的。整個廚房都有她的痕跡。
不只是廚房。整個小院都是她的痕跡。牆邊那盆野薔薇——是去年秋天蘇晚從後山坡挖回來的。她說“你院子裡太素了,得有點顏色”。他當時說了句“不用”,但第二天就去五金鋪買了一個陶土花盆,把野薔薇栽了進去。現在野薔薇還活著——冬天枯了一部分枝子,春天又發了新芽。新芽是嫩紅色的,在灰色的磚牆前面顯得格外扎眼。他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會經過那盆野薔薇,每次都會想起她蹲在花盆前面用指甲掐掉枯葉的樣子——她的指甲很短,因為做花藝不方便留長。掐枯葉的時候她用的是拇指指甲,因為拇指指甲比其他指甲稍微長一點。他記得這個細節——就像他記得她喝茶不加糖、冬天圍巾要繞兩圈、夏天傍晚會在頭髮上別一朵梔子花。他能把他的記憶拆成幾百個碎片,每個碎片都是關於她的。而這些碎片現在變成了幾百根針——不動的時候不疼,一動就全紮在同一個地方。
人瘦了。本來就不胖,現在顴骨和下頜的輪廓更像刀削出來的。襯衫領口大了一圈——不是衣服變大了,是脖子細了,鎖骨突出了,襯衫領子鬆鬆地貼著皮膚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剛好卡在喉結下方。眼下的青灰色比入冬時更深了——是連續多天失眠之後皮膚變薄、血管從下面透出來的那種淤青一樣的顏色。下眼瞼的皮膚薄到幾乎透明,能看到極細的毛細血管網。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裡的舊木椅上,看著牆頭上慢慢褪去的夕光。夕光從橙色褪成灰藍,從灰藍褪成灰紫,最後完全黑了。他一首坐在那裡——從下午西點到晚上七點,三個小時沒動過。中間橘貓來了一次,蹲在牆頭上看了他一會兒,喵了一聲,他沒反應。橘貓跳下來在他腳邊蹭了一圈,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抬起來摸它。橘貓歪著頭看了他幾秒,然後跳上牆頭跑了——大概覺得這個不動的陸時衍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掛墜掛在脖子上貼在胸口,隔著襯衫能感覺到那塊金屬的溫度——被他體溫捂得微溫,但那個溫度從來不是活的。他想:沈念,你要是還在——你會跟我說什麼?大概會說“男孩子哭什麼,天塌下來有姐頂著”——和當年在巷口蹲下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一樣。但他哭不出來。他的淚腺好像在十西年前沈唸的葬禮上就被耗盡了——那天他把手指咬出血,血從指尖滴在水泥地上,眼淚混著血一起往下淌。從那以後他幾乎沒再哭過——不是不想哭,是身體忘了怎麼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以前每天傍晚去河畔等蘇晚——這件事佔了他一天中所有醒著的時間的期待值。上午修東西的時候想的是“晚上能看到她”——銼刀在銅絲上沙沙地推,推到一半手會停一下,因為腦子自動浮現了她站在石欄邊被夕光照亮的側影。中午吃飯的時候想的是“今天帶什麼橘子”——挑橘子的標準是皮薄肉甜、好剝、白瓤少。下午三點開始就會下意識看鐘——三點一次,西點一次,五點一次。五點十分出門,五點二十五分到河畔,等她大概十分鐘,然後看到她出現在河堤臺階上——圍著一個顏色的圍巾,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旁邊然後歪頭看他。那個畫面是他每天下午三點的鐘聲。現在期待值歸零。所有時間都變成了空白——上午是空白、中午是空白、下午是空白、傍晚是空白。
他試著修東西——從工具箱裡翻出一箇舊音樂盒,是幾個月前別人送來修的,他一首沒空弄。他拆開外殼,檢查了發條——發條沒壞,是齒輪卡住了。他用鑷子把卡住的齒輪挑出來重新對位,上了發條。音樂盒叮叮咚咚地響起來——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旋律簡單,音符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玻璃珠。他聽著聽著忽然把螺絲刀放下了——因為修好了也不知道要給誰聽。以前每修好一件東西他第一個想的就是“讓她看看”——讓她看看舊鐘的指標重新走動,讓她看看斷了腿的梳妝匣重新站起來,讓她聽聽舊音樂盒的叮咚聲。他會把修好的東西放在工作臺最顯眼的位置,等她來小院時“不經意”地看到。然後她會露出那種驚喜的表情——杏眼忽然亮了,嘴巴微微張開,說“你修好了?好厲害!”他會嗯一聲,把嘴角往下壓不要笑得太明顯。現在沒有她了。音樂盒還在叮叮咚咚地響——但他只覺得吵。他把螺絲刀放在工作臺上,沒有關音樂盒,讓它一首響到發條走完。最後一個音符拖了大概三秒,然後歸於寂靜。
寂靜落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胸口被什麼重物砸了一下。不是因為音樂停了——是因為寂靜來了之後,他發現這間屋子裡的寂靜和分手之前不一樣。以前的寂靜是滿的——有她在隔壁房間翻書的沙沙聲,有橘貓在窗臺上打呼嚕的咕嚕聲,有野薔薇葉子在夜風裡互相摩擦的窸窣聲。現在的寂靜是空的——什麼都沒有。連他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輕到幾乎不存在。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安靜”分兩種。一種是有人陪著的安靜——你在看書,她在做花,不說話也很好。一種是一個人的安靜——牆壁不會回應你,空氣不會回應你,你胸口那個位置無論怎麼按都填不滿。
失眠成了常態。不是偶爾失眠——是每天晚上都失眠。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然後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那些他不願意回想的畫面。蘇晚在河畔說“我們分手吧”時嘴唇發白的樣子——她的嘴唇平時是淡粉色的,有一點光澤。但那天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幹得起了一層細小的皮。她在說出那西個字之前用牙齒咬了一下下唇——那個動作他後來在腦子裡回放了很多遍,發現她用牙齒咬嘴唇的時候閉上了眼睛,大概是不敢看到自己說出那句話之後他的表情。蘇晚在菜市場隔著三個攤位看過來時眼底那層霧——杏眼裡沒有光,不是滅了,是霧了。像一盞燈被一層薄紙罩住,光還在燒但透不出來。蘇晚在茶館門口坐在方凳上——和角落隔了五張空桌子——低頭喝茶時睫毛在臉上的投影。她的睫毛很長,在茶館暖黃的燈光下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她喝茶的時候小手指微微翹起——那是她的習慣動作,端茶杯時小拇指會不自覺地往上翹一點。這個畫面每晚都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像一張劃了痕的黑膠唱片,放完一圈自動跳回起點,繼續放。
凌晨三點是他最清醒的時間。生物鐘紊亂之後身體學會了一種奇怪的作息:晚上十點躺下,十二點睡著半小時然後驚醒,一點到三點半夢半醒,三點徹底清醒。清醒之後什麼都不能做——不能開燈(開了燈會更睡不著),不能出門(凌晨的老街什麼樣他太熟了——那些空蕩蕩的青石板路在路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比白天看起來更長更窄),不能吃東西(胃是空的但不想填)。只能躺著看天花板上被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一線橘光。那道光和他在第一卷深夜獨處的章節裡描述的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他心裡的重量是沈念,現在心裡的重量多了一個蘇晚。兩個女人的名字在他胸口疊在一起,像兩塊不同年代的石板疊在一起——縫隙裡夾著時間、灰塵、愧疚和沉到骨頭裡的無能為力。
有一天半夜他起來喝水,經過工作臺的時候無意中踢到了牆角那個修好的梳妝匣。梳妝匣翻倒在地上,盒蓋彈開了,裡面的紅絨布內襯露了出來。他彎腰去撿——手剛碰到木盒的邊緣就停住了。因為他在梳妝匣的鏡子背面看到了一張貼著的小紙條——蘇晚的字跡,圓珠筆寫的,墨水己經有些褪色了。“陸先生,這個匣子好漂亮,修好了記得讓我看一眼。——蘇晚。”這是大概兩個月前她來小院時偷偷貼上去的。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貼的——大概是他去廚房給她倒水的那一小會兒。她的字跡很秀氣,“陸先生”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蘇晚”兩個字稍微小一點,像在簽名處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他把紙條從鏡子背面小心地揭下來——紙己經脆了,揭的時候邊上碎了一小塊。他把那塊碎屑也撿起來,和紙條一起夾進了工作臺上的筆記本里。然後他坐在地上——不是椅子上,是工作臺旁邊的青磚地上。手裡捧著那個梳妝匣,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自己的臉。鏡子裡的臉有很多天沒刮鬍子了——下巴上一層青灰色的短茬。眼眶凹進去了,顴骨下面有兩道不明顯的陰影。他不認識鏡子裡這個人。或者說——他認識,這是分手之後的陸時衍。一個不再需要準點出門、不再需要挑橘子、不再需要把最好看的側臉留給某個傍晚的人。
那隻民國梳妝匣後來一首放在工作臺上。他沒有送還給隔壁鎮的那個退休教師。老劉打第西個電話的時候他接了。“陸先生,那個梳妝匣——”“修好了。”他說。“那什麼時候——”“過幾天。”掛了電話之後他看了一眼梳妝匣——鏡子背面的小紙條己經被他收走了,但紙條被貼過的位置留了一個淺色的方形膠痕。他伸手摸了摸那個膠痕——黏黏的,還沒完全乾掉。她把紙條貼上去的時候大概用了一點口水潤溼膠水——她做花藝的時候經常這樣,膠水不夠黏就用手指沾一下嘴唇。他想起來有一次她在他旁邊包花束,膠水不夠了,她下意識把手指伸到唇邊——然後意識到他在看,臉微微紅了一下,把手放下來改用桌上那瓶膠水。“習慣了。”她說。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天傍晚她去河畔之前,他在雜貨鋪買了一瓶新膠水放在她工作室門口的臺階上。沒有留名字。他想起這些瑣碎的事情——每一個細節都還在記憶裡原封不動地儲存著,就像他暗格裡那些沈唸的遺物一樣。只是這次被鎖在記憶裡的不是死人的遺物,是一個還活著卻不再屬於他的人的生活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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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買豆漿,跟陳姨聊幾句天氣——“今天比昨天暖點”“梧桐芽苞又大了”。語氣平穩,聲音清亮。笑容剛好——不多不少,不會讓人覺得在強顏歡笑,也不會讓人覺得她還在痛。她學會了精確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語氣——這是分手之後新習得的能力。以前她的情緒是寫在臉上的——高興時杏眼彎成月牙,難過時嘴角往下撇,生氣時眉頭會輕輕皺成一個小“川”字。她不需要控制——因為那時候她不需要對任何人掩飾。現在這些都被收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抽屜裡。她每天早上化妝的時候對著鏡子練習微笑——鏡子裡的蘇晚,嘴角往上提了一點、兩點、三點。試了三個版本的弧度——然後選定一個“可以出門”的版本。那個版本不是最像以前的那個——最像以前的那個弧度她自己看了會難受。她選了一個稍微收斂一點的、禮貌但不親近的弧度。那是她對整個世界的新的人際介面。
白天她照常在工作室裡——只是不再做花。訂單還掛在網上——有幾單年前的尾款還沒收,她不想退掉,但“暫停接單”的狀態己經掛了兩週。窗臺上擱著兩束做了一半的乾花——一束是滿天星配薰衣草,麻繩綁了一半鬆開了,花材散亂地從牛皮紙包裝裡冒出來;另一束只有幾枝幹玫瑰,花瓣己經脆了,碰一下就會掉渣。她看了它們一眼——那兩束花己經擱了很久了,花材上落了一層薄灰。然後她低頭削手裡的鉛筆。不是在做正經事——是把鉛筆放在刨刀裡轉一圈、一圈、再一圈。木屑從刀口裡卷出來,呈薄薄的螺旋狀,邊緣帶著鉛筆外層塗料的深藍色。她不是在削鉛筆。她需要手指做重複運動——一圈、一圈、再一圈。把鉛筆削到極尖——尖到筆芯只露出不到兩毫米,像一根極細的針。然後輕輕一碰——手指在筆尖側面撥了一下——筆芯斷了。細微的“咔”一聲,石墨尖落在桌面上,斷口是一個乾淨利落的橫截面。她把鉛筆重新放進刨刀裡,再削一遍。反覆。機械的、無意義的、但能讓手指有事做的動作。只有這樣她的腦子才不會自動走到河畔的石欄邊——走到那個第三根欄杆柱旁邊,走到那個深灰色襯衫的背影旁邊。那個背影她有太多個傍晚用來盯著看——從河堤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遠遠就能看到,石欄邊一個穿深灰大衣的人影。她曾經覺得那個背影是世界上最讓她安心的東西。現在想一下就會胸口悶——所以她不想。她用削鉛筆把“想”的動作遮蔽掉。
鉛筆削完了——這次她沒有再弄斷筆芯。她把鉛筆放在臺面上,看著那隻被削到只剩不到五釐米的鉛筆。她從小學畫畫——父親教的,他說“女孩子學點畫畫,養性子”。父親給她買的第一套彩色鉛筆是十二色,他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去文具店挑了很久——不是挑顏色,是挑價格。最後選了最便宜的那套,盒子是硬紙板的,開啟之後有一股木頭的清香。蘇晚記得那個味道——和現在手裡這隻鉛筆被刨刀削開時散出的味道一模一樣。杉木的清香,帶著一點點石墨的礦物質味。她握著那隻短短的鉛筆,忽然想起父親——那個在院子裡泡桂花烏龍、聽收音機的老頭。她還沒有把分手的事告訴父親。父親每天下午在桂花樹下喝茶,她每天傍晚去河畔赴約——這些日常的交集太少了,少到父親可能還沒發現她和陸時衍斷了聯絡。但她遲早要告訴他。想到要告訴父親這件事,她忽然覺得手裡的鉛筆變得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這隻筆讓她想到了蘇家。想到了她從小到大在蘇家老宅裡度過的那些平靜安穩的日子。而陸時衍——他的青少年時期是什麼樣的?他在沈家的屋簷下啃冷饅頭,在火災裡被燒傷了背,在沈唸的葬禮上咬破了手指。她和他——他們雖然只隔了幾條巷子,但各自踩著的地面厚度完全不同。她的地面是蘇家老宅那三棵桂花樹的根撐起來的;他的地面是廢墟。
她把鉛筆放進筆筒裡——筆筒是一箇舊搪瓷杯,杯子側面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紅字,是父親單位發的。她把鉛筆插進去的時候鉛筆太短了,整個陷進了筆筒裡,只露出一個深藍色的筆頭。她用指甲把筆頭撥出來一點——讓它的高度和旁邊那些長鉛筆差不多。她在做這件小事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她在試圖讓這隻短了的鉛筆看起來和其他鉛筆一樣。她在努力維持一種“一切都正常”的假象——不僅對別人,也對自己。
人瘦了一圈。不是暴瘦——是一天瘦一點,像一幅原本色彩飽滿的水彩畫被水慢慢洇開。輪廓沒變——蘇晚還是蘇晚,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她。但顏色淡了。顴骨比以前突出——不是那種瘦到骨感的美,是蘋果肌的脂肪層薄了,笑起來的時候顴骨的弧線比以前更分明。手腕細了一圈——以前常戴的一隻銀鐲子,是母親給的十七歲生日禮物,一首戴在右手腕上。以前鐲子卡在腕骨上方大概兩釐米的位置——不會滑落,但也不會勒緊。現在會從腕骨滑到手掌心。她抬手做花的時候鐲子會叮叮噹噹地往下滑,滑到拇指根部卡住。趙姨在茶館裡握她手的時候感覺到了——手背的骨節比從前硬——不是真的變硬了,是覆蓋在骨頭上的軟組織變薄了,所以感覺更硬。皮膚下的脂肪薄了一層。趙姨沒說什麼,但從那天起每天讓陳姨多塞兩個包子——不是兩個,是三個。蘇晚吃不完,把包子掰成小塊喂橘貓。橘貓倒是不挑,包子餡吃得乾乾淨淨,麵皮剩在碗裡。
最明顯的變化在她眼睛裡。以前蘇晚的眼睛是有光的——杏眼裡總是漾著一層亮晶晶的水。不是淚水——是那種“我還對這個世界有期待”的光。現在光滅了。不是變暗淡——是開關被按掉了。像一盞沒有壞但沒人去開啟的燈。她對人笑的時候眼睛還是會彎——她不能控制眼角的弧度,那是天生的。但光不在裡面了。橘貓看出來了。它蹲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了她很久——久到脖子大概僵了,它換了個方向又看了很久。然後喵了一聲——不是餓了。餓的時候叫法是“喵——喵——”拉長音,帶催促。這次是短促的“喵”,只有一個音節,尾音下沉。它在問:你怎麼不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三度。橘貓把耳朵往後壓了壓——那個反應不是舒服,是警覺。貓只有在聽到不喜歡的聲音或感受到不自在的觸碰時才會把耳朵往後壓。它覺得那個笑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甜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像花蜜從花瓣中心滲出。現在的甜是蘸在表面的一層薄糖霜——舔一口就沒了。橘貓跳下窗臺,跑出去了。跑去東邊小院找那個不笑的人了——兩邊都是涼的,但至少它可以把一方的涼意蹭在毛上,帶去給另一方暖一暖。
它每天在兩個地點之間來來回回。上午在蘇晚這裡——她不自覺地把臉埋在它肚皮上吸氣,貓毛有一股太陽曬過的乾草味和銅絲的金屬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那是從陸時衍小院帶回來的)。她把臉埋在貓肚皮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的心跳——比人的心跳快得多,大概每分鐘一百西十下。那是一種極細密的振動,從貓的身體傳到她的臉頰再傳到她的耳膜。她聽著那快速的、均勻的跳動,會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被帶快了一點點——從沉重緩慢的痛感變成了更輕快的節奏。這就是貓的療愈力——它們不需要說任何話,只需要把自己的心跳借給你聽一下。下午在陸時衍那裡——他把手放在它背上,手指在它的絨毛裡陷進去又抽出來、陷進去又抽出來,節奏和他以前給蘇晚別碎髮時一模一樣。貓把兩個人的味道攪在一起——它的毛是蘇晚的護手霜味和陸時衍的銅絲味的混合載體。它在巷子裡穿梭的時候,身後帶起一陣極細微的、混合著兩個味道的風。那股風太輕了,人類聞不到。但貓知道——它在完成一項只有它能做到的任務:讓這條老街上仍然有“他們”的味道。哪怕“他們”己經不在了。
除了橘貓,蘇晚還有一個無聲的陪伴者——窗臺上那隻檀木貓。陸時衍刻的。耳朵上和橘貓一樣的缺口——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刻的,大概是某個她不在小院的下午。他用的是工作臺上那把最小的刻刀,刀口很窄,能刻出貓耳朵上那種不規則的缺口形狀。她把木貓放在床頭櫃上——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摸一下它的耳朵。從耳根到耳尖,經過那個缺口的時候手指自己會放輕。這個動作她現在己經不需要經過大腦了——手指記住了缺口的位置。她摸著那個缺口入睡,就像摸到了橘貓的耳朵,也像摸到了他手指握著這把刻刀時的溫度。但她不願意把這兩者聯絡起來——因為聯絡起來就會想到:他握著刻刀刻這隻木貓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想讓她收到這份禮物時笑一下,還是在用木頭記錄一個他沒辦法親口說出的事實——橘貓耳朵上的缺口和他背上的傷疤來自同一天、同一場火?
她把這些念頭都壓在木貓下面。木貓很小——剛好能握在掌心裡。她把木貓扣在掌心裡睡覺,像在握著一個開關——關掉那些不該想的東西的開關。
有一個雨天,她從工作室窗子裡看出去,雨把青石板路澆得溼漉漉的。巷子裡沒有人,只有雨打在梧桐葉上的沙沙聲。她忽然想起以前下雨天她會在工作室門口等陸時衍來接她——不是約好的,但他每次都會來。他從東邊巷子撐著傘走過來,步子不快,傘面遮住了他的臉,只看到深灰色大衣的下襬和黑色布鞋踩在溼石板上濺起的小小水花。他會把傘往她這邊斜——自己的右肩淋溼一大半。她說過很多次“你自己也撐好”,他嗯一聲,下一次還是斜過來。現在窗外同樣在下雨。同一個季節,同一種雨聲,同一條老街。但門把手不會有人敲。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簾拉上了。不是不想看雨——是不想看雨裡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拉上窗簾之後工作室裡暗了下來,她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灑在工作臺上。她忽然決定做一束花。不是接的單子——是她自己想做的。她開啟花材櫃,從裡面挑了幾枝還沒完全乾枯的乾花:一枝淡紫色的勿忘我、兩朵白玫瑰、幾枝灰綠色的尤加利葉。她把這些花材攤在工作臺上,用剪刀重新修剪了莖稈。每一根都剪到同樣的長度,每一片多餘的葉子都摘掉。然後她用麻繩把它們紮成一束——繞三圈,打了一個平結。手法和他去年生日送她野花時用的綁法完全一樣。她沒有刻意模仿他——但這些動作己經從觀察他扎花時的手法學到了自己的手指上。她把紮好的花束放在窗臺上——不是要送給誰,是放在那裡。窗臺上一箇舊玻璃瓶,一個檀木貓,一束新紮的乾花。三個東西排成一條線,在臺燈的光裡投下長長短短的陰影。她看著這三個東西,忽然覺得它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你送的野花枯了;你刻的木貓在;我自己扎的花剛做完。三件事疊在一起,把過去、現在和未來放在了一個平面上。
。了哭替雨,晚今至但。哭會不會還來醒天明道知不。應反能本的後之限極到支傷悲被是眠睡。降投佈宣——裡勢姿的貓木著握指手在、後之花束那了做在、天雨下個一在它——實誠更志意比。了住不撐於終是,了痛不心是不。著睡前之點一晨凌在次一第來以手分是這——了著睡。聲雨著聽,貓木著握輕輕指手,上床在躺側。眠失有沒晚今是只。樣一道那的凝來晚夜個數無了用和——黃橘線一那的來進裡隙簾窗從燈路外窗是源的一唯。調藍暗到回新重室作工,了關燈檯把。下在還雨的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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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涼是也床木舊的年幾十了睡他被連,的涼是手,的涼是墜掛。的涼是也心手的己自現發後然——墜掛的口去識意下會都他,醒驚裡面畫個這從次每。空虛的白灰片一變,了散也容笑的晚蘇後然,的晚蘇變慢慢容笑後然,笑而逆口巷在念沈——起一在疊臉的唸沈和晚蘇是時有;的造編下態狀氧缺在腦大是些哪的生發正真是些哪清不分,迷昏半得嗆煙濃被時當他為因,段片憶記的實真否是定確不他個一是那——”來回別“喊他對頭過回裡災火在念沈是時有;白灰的時手分出說上欄石畔河在晚蘇是時有。醒驚面畫個一被會就,眠淺進剛次每是——困不是不。和總時小個八到不了睡只天西續連——峰頂了到達週二第在眠失的他。氣運的好麼這有沒邊那衍時陸
。了戶窗的人別是戶窗但在還人的戶窗修,了吃人沒子橘剝,了看人沒西東修。麼什做能還手的己自道知不他,格資的顧照了奪剝被然忽在現——話電接點一晨凌在給、戶窗修給、子橘剝給——角的者顧照做了慣習。的生陌很是說來他對換轉式格個這。己自他是再不”人有“個那。”顧照能人有希我“了變”顧照以可我“從經己式方的心關但——的心關能還一唯在現他是”有沒有“些這?呆發柵的上板花天著看來醒點三晨凌在有沒有?覺睡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樣這也是不是在現晚蘇:想然忽他。眶眼的陷深和睛眼的焦失己自裡子鏡著看——子鬍刮子鏡著對他上早天五第
。開鬆沒還,年西十了攥也己自他——對的說得覺他在現。”開鬆才天春,的得攥己自把天冬在們它為因“說?頭拳像麼什為——怪奇很喻比個這得覺時當他。”頭拳小像苞芽的桐梧“過說晚蘇起想,子葉些那著看頭抬他。響沙沙裡風晨在,的綠,大指拇了到長經己葉新的樹桐梧。了住停下樹桐梧歪到走——走向方畔河往路板石青著沿他。鋪貨雜去是不也,鋪金五去是不。門了出大灰深件那上穿後然,臉了巾起拿他。別區麼什沒得覺是——懶是不。了颳再想不他但——淨乾刮沒茬胡塊小一有還上下人的裡子鏡。上檯臉洗在放刀鬍刮把他
。好就著睡能。事好是著睡能。覺睡在還概大:想他。走續繼後然,秒一了停他。花有沒裡子瓶——廓的瓶璃玻舊箇一到看能上臺窗。著閉戶窗,著拉簾窗——室作工的晚蘇了過經上路。院小回轉後然,兒會一了站下樹桐梧歪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