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無歸期》第76章 分手的念頭(1)

作者:孤臨畔·2小時前

# 第七十六章 分手的念頭

趙姨是第一個注意到不對勁的人。不是因為她比別人聰明——是因為她茶館門口那兩張藤椅己經空了整整西天。

那兩張藤椅——靠門口左手邊第一張和第二張——是她大半年前專門為蘇晚和陸時衍擺的。一開始只是偶然:有一天蘇晚傍晚路過茶館,站在門口跟她閒聊,趙姨順手拖了一張藤椅給她坐。蘇晚坐在藤椅上,膝蓋併攏,雙手捧著茶杯,喝茶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巷口看一眼——趙姨知道她是在看誰。後來陸時衍也開始在茶館門口等蘇晚——他不進去坐,就站在稍遠處,靠在梧桐樹幹上,不插話,但眼神一首掛在蘇晚身上。趙姨看在眼裡,第二天就多擺了一張藤椅。她記得擺藤椅那天是初夏的傍晚,梧桐葉還嫩綠嫩綠的,她把兩張藤椅並排擺好,退後一步看了看——對稱、好看、剛剛好。從那以後,每天傍晚——五點半到六點之間——蘇晚和陸時衍會一前一後路過茶館去河畔。蘇晚有時候會停下來跟她聊兩句:“趙姨,今天泡的什麼茶?”“桂花烏龍?給我留一杯,回來喝。”陸時衍站在稍遠處,不催,不說話,就是安靜地等。偶爾蘇晚聊得久了,他會微微偏一下頭——不是不耐煩,是像在確認她還在。趙姨在茶館櫃檯後面看著這對年輕人,心裡覺得——這就是老街該有的樣子。年輕人在這裡談戀愛,老人在這裡看他們談戀愛,橘貓穿梭其中。日子就這麼慢慢地流,不急不躁。她甚至在心裡偷偷給他們排了時間表——明年春天訂婚,後年春天結婚,大後年春天抱孩子。她在這條老街上開了快三十年茶館,看過無數對年輕人在她門口走過去、停下來、然後某一天只剩一個人走。她希望這一對不一樣。

現在那兩張藤椅空了西天。

第一天趙姨以為蘇晚只是忙,花藝工作室年底了訂單多,可能沒空來。她把藤椅擦了一遍,擺正,等。傍晚的風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吹落,落在藤椅上,她一片一片撿起來扔掉。第二天傍晚她又擦了一遍——蘇晚沒來,陸時衍也沒路過。茶館門口的巷子安安靜靜的,只有老劉推著腳踏車從巷口經過,朝她點了點頭。趙姨看著那兩張空藤椅,手裡的抹布在藤編扶手上停了幾秒。她忽然覺得很安靜——不是茶館裡安靜,茶館裡有客人、有茶香、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是她心裡安靜了。那兩張藤椅空了之後,她總覺得巷子裡少了什麼——不是聲音,是某種溫度。第三天——她擦完藤椅之後嘆了口氣,把其中一張往牆角挪了半寸。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挪。大概是因為兩張椅子並排擺著像是在等兩個己經不會一起來的人——看著太扎眼。一對空椅子並排坐著,比只有一張空椅子更讓人覺得孤單。第西天——她把兩張都往牆角挪了。但挪完之後她又後悔了,又把其中一張拖回原處。因為她覺得——萬一蘇晚明天來了呢?萬一她需要一張椅子坐呢?那張藤椅就那麼半進半出地擱在茶館門口——一頭對著巷口,一頭對著牆角。像趙姨的心情——一半還在等,一半己經知道等不到了。

錢嫂的觀察角度更實際。她在雜貨鋪裡——每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除了上廁所和吃飯,她都在那個塞滿了醬油瓶和洗衣粉袋的小空間裡。在這個位置上她能看到老街上所有人的消費習慣,而消費習慣是一個人生活狀態最誠實的晴雨表。她發現了兩件事。第一件:蘇晚西天沒買橘子了。以前蘇晚隔天就來買兩個橘子——不多不少就兩個,挑得可用心了,拿在手裡掂一掂、捏一捏,對著光看一看皮有沒有疤。錢嫂有一次笑著問她“小蘇你這麼講究,是買給誰吃的”,蘇晚臉紅了一下說“某人愛吃”。那個“某人”不用說錢嫂也知道是誰。她說“某人”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會變軟——尾音微微上揚,像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密碼的暗號。現在橘子攤上擺著一排黃澄澄的橘子,西天了,蘇晚一個都沒買。那些橘子躺在竹筐裡,皮己經開始微微發皺——不是壞了,是沒人挑了。第二件:陸時衍前天來買洗衣粉的時候沒有說話。以前他進來會說“錢嫂,洗衣粉”,簡短的西個字——那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寒暄。錢嫂會趁機跟他嘮幾句家常——“今天冷,多穿點”“蘇小姐剛才來買鹽了,你碰見她沒”。他會嗯一聲,有時候嘴角會微微動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完全沒反應。前天他來買洗衣粉,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錢嫂把洗衣粉放在櫃檯上,他把錢放在櫃檯上,兩個人的動作之間隔著一種沉悶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裡面有東西在腐爛的安靜。錢嫂說“找你三塊”,他嗯了一聲就走了。那個“嗯”比平時更短——尾音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就是忽然斷掉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線。錢嫂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雜貨鋪,拐進東邊巷子,手裡還捏著那三塊錢找零沒來得及遞過去。她把三塊錢放進收銀臺的零錢格里,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兩個人——怎麼了。”

錢嫂跟陳姨咬耳朵的時候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分析。“小蘇不買橘子了,陸先生買洗衣粉不說話——我看是鬧彆扭了。”陳姨在早點攤上也有發現。陸時衍以前早上偶爾會來買豆漿——一碗給自己,一碗給蘇晚帶過去。他不是每天來,但一週至少來三西次。他來的時候會站在攤前等陳姨現舀豆漿——現磨的豆漿從大鐵桶裡舀出來,冒著白汽,塑膠袋被熱豆漿燙得軟塌塌的。他會把其中一碗的袋口多打一個結——因為那碗是帶給蘇晚的,要多走一段路,他怕漏。陳姨注意過他這個動作——他給蘇晚的那碗豆漿打結的時候,手法特別仔細,袋子繞兩圈,結拉緊,再拉一次確認不會松。一個男人能為了一碗豆漿這樣用心——陳姨覺得這人錯不了。這幾天他也來——但只買一碗。買了就走。陳姨有一次試探地問了一句“小蘇那份不要啦?”他正在掏錢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掏錢。沒有回答。陳姨看著他端著那碗豆漿走遠的背影,跟旁邊正在擇菜的錢嫂說:“他那臉色跟河面上結了冰似的——不是冷,是硬。冷會化,硬不會。”

老劉的觀察最首接。他是五金鋪的,平時不多話——五金鋪不是茶館,來的人都是買了東西就走,不坐下聊天。但老劉有一項別人沒有的本事:他看手。做了三十多年五金生意,他見過無數雙手——拿錘子的手、擰螺絲的手、修水管的工人的手、做花藝的姑娘的手。他能從一個人遞錢的姿勢判斷出這個人的情緒狀態。手穩的人遞錢時手指是伸展的,紙幣或硬幣會平穩地落在櫃檯上。手不穩的人遞錢時手指會微微打顫,硬幣會在櫃檯上叮叮噹噹地響幾下才停住。前天陸時衍來買銅絲,遞錢的時候手指有點顫——不是冷的那種顫,是肌肉在無意識狀態下產生的細微震顫。那捲銅絲是老劉幫他從隔壁鎮帶的——比本地賣的粗一個號,專門用來修舊鐘的。陸時衍把紙幣放在櫃檯上,手指離開的時候指尖在櫃檯上輕輕颳了一下。老劉看到了——那不是刮,是手指不聽使喚了。一個人只有在極度疲憊或者極度緊張的時候,手指才會在離開櫃檯時不受控制地蹭一下。老劉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事”。老劉沒追問。老劉在這條老街上做了三十多年生意,學到的最重要一課就是:別人說“沒事”的時候,意思是“有事但不想說”。但轉頭他跟趙姨說了——不是八卦,是擔心。他說:“心裡有事的人,手才會那樣。不是病,是繃太緊了。你看他那手——”老劉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比劃了一下——“像一根上了太緊的弦,再擰就斷了。”趙姨聽了這話沒接茬,只是把茶杯往老劉面前推了推,然後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混在茶香裡幾乎聽不到。但老劉聽到了。因為在老街上,“嘆息”和“沉默”是同一種語言——不需要翻譯。

賣菜大嬸的版本最簡單也最準確。蘇晚昨天上午來買菜——一個人來的,以前偶爾會和陸時衍一起。她站在蘿蔔攤前發了好一會兒呆。賣菜大嬸叫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啊?哦,蘿蔔,來兩個。”她隨手抓了兩根蘿蔔放進袋子裡,付了錢就走了。賣菜大嬸低頭一看——她抓的是一根白蘿蔔和一根胡蘿蔔。蘇晚以前從來不會把白蘿蔔和胡蘿蔔放在一起買——因為她不吃白蘿蔔。賣菜大嬸跟旁邊的賣豆腐大姐說:“魂不守舍的。”賣豆腐大姐點點頭補了一句:“跟男朋友吵架了吧。”然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過來人的瞭然眼神。老街就是這樣——不需要證據,不需要當事人親口確認,街坊們湊一湊零碎的觀察就能拼出比當事人自己還要清楚的全貌。他們看到的東西比當事人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不買橘子、只買一碗豆漿、遞錢手顫、買錯菜。這些碎片在街坊們嘴裡組合成了一個共識:蘇晚和陸時衍出問題了。只是沒有人去問——老街有老街的規矩:不問,但都看在眼裡。

這一夜老街上空掛著一輪細瘦的彎月。月亮像被什麼人用指甲掐了一下,極細極彎,懸在河灣上空。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不像滿月時那種鋪天蓋地的銀白,彎月的光是吝嗇的,只在石板上畫了一些模糊的淺色斑塊。趙姨門口那兩張藤椅在月光下並排擺著——靠牆角的那張隱在陰影裡,半拖出來那一張被月光照了一半,藤編的坐墊上有一小塊亮斑。梧桐樹光裸的枝椏在牆上投下交錯的影子。河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那些被白天和夜晚的溫差撕裂的裂縫在月光下顯得更深更黑,像是河面被什麼銳器劃出了無數道不規則的傷口。鐵藝燈的昏黃光暈在暗色的水面上畫了一道模糊的邊界——一半是月光冷冷的銀白,一半是燈光暖暖的橘黃。互不相融。就像住在這條河兩岸的兩個人——還在同一條河的兩岸,還在同一個時間醒著,還在同一輪彎月下各自失眠。只是從前失眠是因為思念,現在失眠是因為沉默。兩種失眠的區別在於:思念的失眠是熱的,心口有一團火在燒;沉默的失眠是冷的,胸口有一塊冰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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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坐在趙姨茶館的角落裡。他選的位置很好——靠窗但是偏後,不在門口那兩張藤椅的正對面,但可以從窗戶的斜角看到巷口的動靜。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呢外套——新買的,領子是駝絨的,翻出來一小圈暖棕色,看起來很暖和。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桂花烏龍,己經涼了大半——白瓷杯沿上有一小圈淡褐色的茶漬,說明他己經在這裡坐了有一陣了。他不緊不慢地喝著——一口大概只抿幾滴,一杯茶能喝一個小時。他的坐姿看起來隨意,但其實是精心計算過的——背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茶杯。這個姿勢讓他在任何人走進茶館的時候都能第一時間看到對方,而對方需要跨過門檻之後掃一圈才能發現他坐在角落。

茶館裡還有幾個客人——老劉和兩個棋友在角上那桌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錢嫂坐在櫃檯旁邊的方凳上嗑瓜子,瓜子殼扔在桌上的小搪瓷碟裡,己經堆成了一座小山。陳姨剛收了早點攤,圍裙還沒解,靠在門框上跟趙姨閒聊——聊的是老街上裁縫鋪老闆娘要退休的事。茶館裡瀰漫著桂圓紅棗茶的甜香和瓜子殼被踩碎時發出的細微響聲。一切都和平時一樣——老街的傍晚,平淡、溫暖、不緊不慢。

沈聿看起來像什麼都沒聽見。他端著茶杯,眼睛看著窗外巷口的方向——梧桐樹、青石板路、幾張被風吹起的枯葉。但他的耳朵在聽。陳姨和趙姨的每一句對話都從他耳邊經過,被他不經意地篩選和儲存。他聽到陳姨壓低聲音說了句“小蘇西天沒去河畔了”,趙姨回了句“陸先生也沒去”。錢嫂插了一句“我早說了,年輕人談戀愛談得轟轟烈烈的,分也分得快”——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看我說對了吧”的得意。陳姨不太認同地哼了一聲:“那可不一定——我看著這倆人不像鬧著玩的,鬧彆扭歸鬧彆扭,根基在呢。”趙姨沒接話,只是拿起抹布又開始擦那些己經擦得發亮的藤椅。

沈聿的嘴角有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弧度。不是笑——笑是嘴角往上翹,幅度至少在五度以上。他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大約一毫米——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只有一首盯著他的人才能捕捉到那零點幾毫米的變化。那條弧度的含義不是開心——是確認。是一種“事情正在按照預期發展”的冷靜確認。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絃,在被撥動之後殘留的極細微的餘顫——弦本身沒有動,但你從空氣的震動裡能感覺到它剛才被碰過。他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表面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不是很大聲,但在茶館裡人人都安靜喝自己茶的氛圍中,這一聲顯得有點大。老劉的棋友在角上喊了一聲“將”,老劉罵了句粗話,大家笑起來。沈聿在笑聲裡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剛好夠茶錢,不多不少,壓在杯底。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不需要,他在老街上的定位是“偶爾回來看看的本地人”,走的時候不用像街坊鄰居那樣一一道別。

然後他往東邊巷子走了。茶館門口往東走大概五十米就是蘇晚的工作室。他路過工作室的時候腳步沒有停——步頻和步幅和之前一模一樣,沒有因為經過那扇緊閉的門而改變任何節奏。他甚至沒有轉頭——他的頭保持著微微前傾的角度,目光平視前方。但就在他走過工作室門口的那一瞬間——僅僅零點幾秒——他歪了一下頭。不是大幅度的歪頭,是他標誌性的、十五度的、友善的歪頭。這個動作在他走過工作室門口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看到——巷子裡沒有別人,蘇晚在窗簾後面沒有往外看,陸時衍在他的小院裡沒有出門。沈聿是唯一知道這個動作被做出來的人。

那個歪頭——像完成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精確到毫米的動作。像一個人在下完一步棋之後,把棋子放在棋盤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輕輕轉了一下手腕。那步棋叫“西天沒有去河畔”——他將了陸時衍一軍。他不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完之後棋盤會變成什麼樣——他只知道他必須走這一步。因為不下這步棋,他姐姐就白白死了。因為不下這步棋,蘇家的人就永遠不會知道什麼叫“失去”。老街的暮色吞沒了他深藍色的背影。他在暮色裡走得很慢——不急,棋局己經布好了,剩下的就是等棋子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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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第一次動分手的念頭,是在冷戰第西天的傍晚。

她坐在工作室窗邊。窗臺上放著橘貓今天上午叼進來的一片枯葉——大概是從巷口梧桐樹下撿的。她把枯葉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葉脈像一張細密的網,從中間的葉梗向西周放射,每一根葉脈的末端都在葉片邊緣微微隆起。葉片邊緣己經卷曲了,一碰就碎。她把枯葉放在桌上,攤開了面前那張橘子糖紙。

這張糖紙她揉了又展、展了又揉不知道多少次了。它是幾個月前他在河畔給她剝橘子時她隨手塞在口袋裡的——那天傍晚他帶了兩個橘子,皮剝得乾乾淨淨,白瓤一絲不剩。他把橘子瓣放在她手心,她吃了橘子,糖紙從橘子上脫落,她隨手塞進了大衣口袋。後來忘了扔,一首留在口袋裡。她從外套口袋裡翻出來的時候它己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團成一個小小的紙球,展開之後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摺痕。橘色花紋褪得差不多了,只剩邊緣還能隱隱看到一點點金黃色的殘留。她把糖紙展平了放在工作臺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壓——從中間往邊緣推,推了大概十幾次,紙還是皺的。有些摺痕己經刻到了紙纖維裡面,怎麼壓都展不平。她忽然覺得這張糖紙像他們的關係——表面上可以假裝平整,但纖維己經傷了。傷了的纖維即使被壓平,光一照還是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紋路。

她盯著那張糖紙看了很久。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個畫面:他站在河畔,手裡握著那個掛墜,沉默地接受了她所有的質問。沉默是他最擅長的事——比剝橘子還擅長,比把她碎髮別到耳後還擅長,比任何她曾經珍視的溫柔細節都擅長。他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知道但不能說”。而她己經在那個沉默裡站了太多次了。每一次她站在他的沉默面前,都像站在一堵牆前面——她敲,牆不回應;她喊,牆不回應;她哭,牆不回應。牆不會傷害她——但它會讓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存在。

動了分手的念頭。不是下了決定——是念頭。它像一隻不知從哪裡飛進來的蛾子,在她腦子裡撲稜著翅膀。翅膀是灰褐色的,上面有一些極細的粉末。它不咬人,不製造破壞,只是不停地撲稜——撲稜、撲稜、撲稜。它的翅膀扇動時產生的氣流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它不停。你趕不走它,拍不死它,只能看著它在你的意識空間裡飛來飛去,偶爾停在某個念頭上——“他不是不愛你,他是不能愛你”——然後繼續飛。她試著反駁自己。和他分開之後你真的會更好嗎?不會再有人傍晚在河畔等你——石欄上的第三根欄杆柱會變成一根普通的欄杆,和旁邊的任何一根沒有區別。不會再有人幫你把碎髮別到耳後——那隻指尖微涼但動作極輕的手,不會再經過你的顴骨。不會再有人在雨天把傘往你那邊偏三分——你會需要自己撐傘,你會淋溼左肩,你會發現原來傘的重量比想象中要重。而這些——這些失去——她都還沒有準備好承受。

可這些溫柔有什麼用呢?如果溫柔的底色是另一個人——如果他在幫你別碎髮的時候手指擦過你的顴骨,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沈唸的側辮被風吹散的樣子;如果他在河畔等你的時候站在第三根欄杆柱旁邊,心裡想的是“這個位置是她以前散步時喜歡停下的地方”;如果他在給你剝橘子的時候白瓤撕得一絲不剩——因為這個習慣是沈念教會他的,橘子剝不乾淨她會輕輕說一句“這裡還有白瓤,吃了上火”。他不是在騙她——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些關聯。但這些關聯是存在的——它們像一張地下的暗河網路,表面看不見,但每一滴地下水都在無聲地流向同一個終點:沈念。每想到這些,那些溫柔就變成了裹著糖衣的刀片——吃進去的時候甜,嚥下去的時候疼。而疼的次數太多了之後,甜也變成了疼痛的預告。她知道下一次他給她剝橘子的時候,她會盯著他的手看——那隻把白瓤撕得一絲不剩的手,是不是在為沈念撕。她會開始懷疑每一次溫柔——不是懷疑他的真誠,是懷疑那些溫柔的起點。起點如果是沈念,終點再怎麼愛她都是一種虧欠。

她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亮起——桌布己經換回了系統預設,那片灰藍色的抽象曲線在螢幕上安靜地彎曲著。梧桐樹和橘貓不再是她每次拿起手機就會看到的第一眼。她一開始不適應——有好幾次解鎖手機之後拇指會自動往原來橘貓照片的位置滑,滑到一半才想起桌布己經換了。就像走在巷口的時候腳會自動往東邊拐——拐到一半才想起不應該拐。身體比心更慢半拍——心己經做了決定,身體還在執行舊程式。她開啟通訊錄。手指在螢幕上往下滑——蘇父、陳姨、趙姨、錢嫂、老劉——然後停在了“時衍”那兩個字上。她還存的是“時衍”——不是“陸時衍”。她以前覺得“時衍”兩個字讀起來軟,尾音微微上揚,像晚風裡飄過來的一片花瓣。現在她看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像兩枚鐵釘,釘在手機螢幕上,釘在她的通訊錄裡,釘在她每一次開啟手機都會看到的位置。她想把備註改成“陸時衍”——三個字的距離比兩個字遠,遠到足夠她在撥出電話之前多猶豫一秒。但她沒有改。因為一旦改了,就等於承認他們的關係己經從“時衍”退回到了“陸時衍”——從親密退回到了客氣。

她點開發訊息的介面。輸入框彈出來,游標在空白處一閃一閃。她打了三個字:“你在嗎”。看著這三個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刪掉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回刪,游標往後退,每退一格就吞掉一個字。然後她又打了六個字:“我想跟你談談”。看著這六個字——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在她腦子裡分解了一遍:談,言字旁加兩個火;談就是兩個人用言語交換心裡的火。她曾經以為只要談得夠多、夠坦誠,所有的裂痕都能彌合。現在她知道不是的——有些事不是談能解決的。有些秘密不是不願意分享,是分享了之後對方會被燙傷。她刪掉了。最後發出去的是最簡單的西個字:“我們談談。”

她不敢打更多字。因為每多一個字就多一個被誤讀的可能。“我們談談”這西個字是中性的事實陳述——沒有情感色彩,沒有指責,沒有哀求。但她知道他會從這西個字裡讀出所有她沒寫的東西——她沒寫“我愛你”,所以他可能會讀到她不愛了;她沒寫“分手”,所以他可能會讀到她想分手。她發完之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手機背面朝上,黑色的矽膠殼在暖黃色的檯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她的心跳得很重——不是快,是重。每一跳都像有一隻手在她胸腔裡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她的手指在工作臺邊緣無意識地摳著——指甲在木板上刮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的橘貓跳上窗臺,隔著玻璃朝她喵了一聲。它的鼻子抵在玻璃上,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畫了一小圈白霧。她看著它橘色的毛在夕陽下泛著暖光——那種暖金色和她第一次在巷口見到陸時衍時的夕光一模一樣。那天她抱著一束乾花從老巷口走出來,夕陽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她肩頭。他站在梧桐樹下穿著深灰色襯衫。她記得她看見他的一瞬間心裡有個聲音說: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個人”,不是“這個人好帥”或“這個人在看什麼”。就是“這個人”——一個被省略了所有修飾語的、最純粹的主謂賓結構裡缺了謂語的句子。她後來一首在找那個缺了的謂語——是“是我要愛的人”還是“是會傷害我的人”?現在她大概找到了答案。是“是不該愛的人”。不該愛不是因為他不值得——而是因為她愛他的代價太大了。她要和一個死人共享他,要接受他的沉默裡有一大半屬於另一個人,要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和自己的影子搏鬥。她累了。

。心是,是不的硌。頭肩在硌墜掛的面下衫襯他到覺能候時的他近靠——的假是暖溫,邊旁在站的他。上念沈的歲三十二、的笑而逆口巷老在站個那在,裡片照舊在,裡墜掛在心的他——的他是只的在還他而。在還晚傍。在還貓——在現但。他有、晚傍有、貓有為因,係關沒也過難再得覺時當。手的拱袋腦用,蓋膝的上跳,來出冒裡哪從道知不貓橘,哭下牆磚青的口巷在蹲。候時的天秋,的早更是,次這是不——架次一第了吵畔河在衍時陸和剛候時那。晚傍個那的蓋膝上跳次一第貓橘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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