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種批評閻向紅照單全收，接觸了幾天，他發現林先生也跟他所知道的，包括前世記憶中的那位才女很不同。
這是一位美麗的、堅韌的、柔和的、堅強的先生，她不掩飾自己在原則上的一切觀點，哪怕是在強權面前。
至於其一些落後性，那既是舊文化的影響，也是出於基本的人性和單純的善良才表現出來的。
那就不能遮遮掩掩的，有什麼話也應該和這樣的先生當面說清楚。
起身扶著過來的沈先生坐下，閻向紅想想，再想想，坦然跟所有人說：“對於這些人，我本心是十分不喜歡，乃至於十分憎惡的，但如果他們願意乃至甘於當一個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事業，我不會也不能對他們下毒手。”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林先生見他願意談這個問題，態度便和煦很多，和顏悅色勸道，“打仗我是個純粹的外行，給戰士們縫補衣服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幫手。不過在建設上，我想我還是有一些話語權，部隊也尊重我這樣的基本權利的。所以對於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想不明白。”
她認為，閻向紅的確不是一個喜歡殺人的軍閥，這是一個有理想有很高的底線的新青年，他比絕大多數國人更有道德。
那為什麼對那麼多文人甚至於搞株連地誅殺，她就得問個清楚。
“他們掌握著輿論的話語權和文明的解釋權，這是一個極大的問題。”閻向紅嘆道，“前幾天他們給我們編造這樣那樣的謠言，其本質並非只是以己度人的無恥，更是在第三路軍撤出華東北上打完抗戰最後一仗的關鍵時刻，他們試圖在我軍的性質乃至軍事行動方面爭奪決定權的行為。”
林先生茫然，還有這回事？
“他們總是認為他們是文明的，我們是愚昧的，所以他們想要我們的戰鬥成果，想要控制我們以為他們的刀子。”閻向紅舉例說，“這就跟古代的農民起義往往都會淪為新的統治者代替舊的統治者建立一個新的封建王朝的工具一樣的性質，可我們不能在戰爭還沒結束的時候就給我們自己先定義為是落後的，是應該仰視人家聽人家指揮的。”
這麼一說林先生才明白，原來這也是殘酷的鬥爭。
沈先生也聽明白了，一時苦笑不己道：“我也想著是那樣的，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
“但是不能用其他辦法嗎？”林先生惋惜，“他們也都是目前還很寶貴的人才，要是能讓他們幫助我們進行最基本的基礎教育也好啊。”
“很難，近乎不可能。”閻向紅也想把這些最起碼認識很多字的文人用起來，可現實不會允許人家也不願意。
司藤幽幽補充道：“我們和他們之間的矛盾，是最根本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這是本質。單從眼前來說，我們也不能在全面撤離華東之前放他們一馬。”
“這又是為什麼？”林先生想了片刻也沒想明白。
司藤淡淡道：“第三路軍和我們這一家人，在抗戰當中不敢說當了什麼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但也做了點貢獻。一旦我們撤走，華東地區兩強相爭、列強插手，局勢必然極其複雜。這個時候各方彼此之間無可奈何，那就一定會從另一個方向著手。而我軍撤走之後，華東地區沒有能夠一錘定音給我們第三路軍說話的人，國府乃至包括倭國在內的列強，他們恐怕會從先否定我第三路軍的功勞和歷史地位著手，從而把我軍自己打出來的合法性徹底否定掉。”
林先生仔細一想，這還真說到點子上了。
她是從西南過來的，太清楚西南那邊現在對閻向紅和第三路軍是怎麼宣傳的。
這要是讓國府遷回金陵，光頭的國府和汪兆銘的汪偽政權餘孽聯合在一起，他們完全可以在和西北那邊對峙的時候，順便擴大對閻向紅和第三路軍的徹底否定化。
所以，這就不是文化方面的互相噴口水，這是無恥的政治陰謀的前奏。
她抿著單薄的嘴唇沉默了半晌，決然要求道：“我雖不才，倒也有一點本事，最起碼可以為小孩子啟蒙。部隊北上的時候我要跟著，你們出關解決掉關東軍之後，我想跟著部隊一起去東北。”
哦？
“那些人居心叵測，我雖然同情他們的結局，但也知道是非善惡，更知道鬥爭的殘酷性，他們既然以身入局，那就要有被殺的覺悟。”林先生懇切請求，“那麼他們這些有點作用的人被殺而留下的工作，我想我應該替補上，我們國家將來會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嚴重缺乏教書育人的教書匠，這份工作我可以勝任，也可以做的比較好。”
閻向紅喜悅，不過他也有顧慮。
“兩位先生都是無比聰明的人，我當然很渴望這樣的人才能和我軍一起做更多更好的事。”閻向紅吐槽，“但越聰明的人越不適合當老師啊，這一點我深有體會。而且你們的健康問題也很嚴重，這個問題沒解決好，我很難讓你們二位再增加壓力。”
就像“怎麼會有人不會微積分呢”那樣的神論的主人，他老當老師，學生得多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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