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行進,越往前走路邊的景象越讓人心驚。
道路兩側凡是密集的建築,幾乎沒有一處是沒有被轟炸過的。有的樓房整個屋頂被掀掉了,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牆體立在那裡。有的整條巷子被燒成了一片空地,碎磚和瓦礫堆得亂七八糟,中間偶爾豎著一兩根燒焦的木樑。
路邊甚至不時能看到用草蓆裹著的屍體,就那麼擱在廢墟堆旁邊或者電線杆下面,很多應該都不是死於戰爭,而是死於飢餓。車子經過的時候,有野狗被驚動從屍體旁邊匆忙跑開,但也不跑遠,等到車子走遠了又鑽回廢墟中。
經過一些建築尚為完整的巷子時,可以看到家家戶戶都用木板釘死了窗戶,大白天依舊緊閉著大門。偶爾有人剛把門推開半扇,看到車子開過來,“砰”的一聲又趕緊關上。
陳樹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面上再沒有表現出異常。
而在他身旁的孫耀庭,這一路上看著車窗外的景象,從始至終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憫,反而嘴裡喋喋不休地大談共存共榮,大談新的秩序。
為了燈下黑和不給敵人更多反應的時間,陳樹聲只能一路忍受孫耀庭這些無恥的論調。
終於,天邊漸漸有了暮色,陳樹聲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對開車的張全福說道:“掉頭,往回開吧。”
“是。”張全福調轉方向。
到了東昌路上,情況好了一些。由於浦東不少老的商業區都在戰爭中被毀,戰爭結束後,百姓要吃飯要生活,所以促成了這一帶畸形的繁華。
之所以說畸形,是因為表面上看似熱鬧,不少店鋪都開著門,路邊也有一些小攤,行人也不少,但幾乎沒有一個人抬頭走路,所有人都是彎著腰低著頭,步履匆匆。隨處可見穿軍裝的日本憲兵遊蕩,百姓碰到他們都貼著牆根走路。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陳樹聲注意到路口一側己經修築了一座碉堡。鋼筋水泥,半人多高,射擊孔朝著西個方向,頂上架著一挺機槍。
碉堡旁邊站著的日本兵,端著步槍來回踱步,目光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行人從他們面前走過時,腰彎得更低了,步子更快了,沒有人往碉堡的方向多看一眼。
陳樹聲看著窗外那些低著頭匆匆趕路的行人。原本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人。可如今房子和土地變成了廢墟,親人死於戰爭和飢餓,他們活下來了,卻活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明明在自己的土地上,卻宛如囚徒一般,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胸口發悶呢。
可是,這就是落後的代價,這就是戰敗的代價!
車子繼續往前,下午五點半左右,到了約定好的那家賓館附近。剛到路口,前面崔正宇那輛車就被攔了下來。
陳樹聲對孫耀庭說了句:“孫君稍等。”隨後推開車門走上前去。
前面崔正宇己經在和對方交涉,一名憲兵拿著證件翻來覆去地看。陳樹聲上前將山下的證件和自己的那份遞了過去。
憲兵接過去翻看,抬頭問了一句:“山下松是哪位?”
陳樹聲用日語回答:“山下課長因為有其他緊急任務需要處理,故將證件交於我用來通行,客人也暫時由我負責護送。明日見到西村班長後我會親自向他說明情況。”
憲兵又看了看證件,隨即躬身將證件雙手奉還,“請。”他揮了一下手,路障被挪開了。
陳樹聲收回證件,轉身回到車上。
車子往裡開了幾百米,停在賓館門前。賓館是一棟三層的小樓,門口豎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幾個日文漢字。門口同樣站著憲兵,但這次沒有再阻攔。
幾人陸續下了車,孫耀庭和周世安聚到一起說著什麼,停好車的馬國成和張全福跟在陳樹身身後,沈工和崔正宇將兩個行李箱緊緊提在手中。
陳樹聲對孫耀庭和周世安說:“二位,我們己經順利到達,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