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佔領上海後,主力一路向西追擊,留在本地的兵力便捉襟見肘。這些留守兵力又以控制浦西市區為重,浦東方面,只在川沙、高橋、洋涇、三林這些沿江城鎮設了據點,南匯、奉賢等縣城也有駐軍,平日裡輕易不出動。
因此據點之間的廣大鄉村,反而成了兵力難以覆蓋的區域。
往東走不行。就算能從浦東過江,對岸就是楊樹浦和虹口,可以說是日軍的大本營,那裡的兵力比浦東密集得多,帶著崔正宇一頭扎進去,等於自己往包圍圈裡鑽。
所以擺脫追兵之後,陳樹聲當即決定沿江向西,在鄉下暫時棲身,等天黑透了再想辦法找船。
沿江所有渡口都在日本人手裡,白天過去就是送死。而且有被單獨控制的事在,日本人此刻肯定己經鎖定襲擊者是從法租界而來的自己一行人,各條通道只會越收越緊。
唯一的辦法是找民間私渡,趁著夜色悄悄過江。
步槍太扎眼,子彈打空之後就己經扔了,二人身上只剩一把從喜多身上摸來的手槍,再經不起任何遭遇。
陳樹聲對崔正宇說了句“走吧”,便率先向西行去。
一路儘量避開公路和城鎮,走的是田埂和鄉間小道。
十二月的浦東,風從江面上灌過來,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口一樣。兩人沒有走大路,只撿那些視線被溝渠和樹叢遮擋的小徑穿行,走走停停,一整個白天下來,又累又餓。
偶爾經過村子想歇一歇,討口水喝,可村民遠遠看到兩個陌生人走來,幾乎無一例外地立刻躲避。有個婦人正挑著水桶從井邊往回走,看到他們拐進巷子,腳下一快,幾步就閃進了最近的院子裡。有孩子蹲在門口玩石子,被大人一把拽進屋裡,緊接著就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
陳樹聲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村裡走,只是站在村口望了望,然後轉身帶著崔正宇繞開了。
他記得剛才經過的那個村子,村口的牆上留著白灰刷的標語,是“中日親善”幾個字。日本人雖然還沒建立起系統的基層控制,但己經進過村、刷過標語了。百姓的恐懼不是憑空來的,是靠實實在在的槍聲和火光換來的。
為了不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陳樹聲和崔正宇便不再進村,只在村外的溝渠和小河邊尋找可能出現的渡船痕跡。
天色將黑時,兩人己經筋疲力盡,腳步也越來越沉。
終於,在一處河灣邊看到了船被拖上岸的痕跡。河灘上被壓出來的痕跡雖然己經遮掩過,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得出來,應該是這幾天內留下的。船不在河邊,多半是拖進村裡藏起來了。
崔正宇指了指前方:“科長,應該就是這個村子的船。”
陳樹聲順著他手指看過去。村子就在百來步遠的地方,幾間灰瓦泥牆的農舍錯落在河堤旁邊,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村口一條土路通進去,兩側的屋子捱得不緊,中間留著幾條可以穿行的巷子。
他看了幾秒:“走吧,進去問一問。客氣一些,我們只是問船。”
兩人朝村口走去。
就在他們停在河邊觀察的時候,村口第一間屋子的屋頂上,兩個年輕人己經看到了他們。
其中一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聲音壓得極低:“快,你去叫人。”
另一個點了點頭:“你盯住了,先別動手。”然後悄無聲息地從屋頂另一側滑了下去,落地無聲,貼著牆根朝村裡跑了。
陳樹聲帶著崔正宇走到村口,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的目光從第一間屋子掃到巷子深處,又掃過兩側的院牆和屋頂。
“科長,怎麼了?”崔正宇問。
“這個村子是不是比前面幾個安靜一些,這個點不應該啊。”陳樹聲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道,“小心點。問船的事就行。”
崔正宇點頭。二人再次往裡邁步,沿著第一間屋子右轉,進了兩間屋子之間的一條窄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