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放下的時候,陳樹聲的手還搭在聽筒上,久久不曾鬆開。
他站在旅館前臺的電話機旁,沒有立刻走開。聽筒裡己經傳來忙音,但母親的焦急、寧兒的哭聲、父親在旁邊一句一句的叮囑,甚至時新雨也被母親拉著說了幾句關心的話,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子裡轉著,轉得他胸口發燙,眼眶也有些微紅。
他離開重慶七個多月了。上一次和家裡通電話,還是十月份上戰場之前。那次說得簡短,只說要去執行任務,讓家裡放心。現在想想,那句“放心”說得太輕巧了。
母親這幾個月是怎麼過來的,父親在生意場上一面撐著局面一面打聽他的訊息,寧兒又是如何不復以往的活潑。自己於國於民無愧,但對家人來說太過殘忍。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不能再這樣了。讓家人這樣懸著心,一次就夠了。
轉身的時候,馬國成剛好走進了賓館。陳樹聲朝他點了一下頭,兩人一前一後回了房間。
“科長,買到了,明天一早的。”回到屋中,馬國成掏出了兩張車票。
“好,今天就在這裡休息。”陳樹聲接過車票:“國成,有沒有家裡人的聯絡方式,去打電話報個平安吧。”
“是,科長。”馬國成小跑著出了屋子。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二人準時出發。
從廣州出發的時候,車廂裡就己經坐滿了。沿途各站不斷有人擠上來,過道里站著人,行李架上塞滿了箱子和包袱。
出了廣東進入湖南,車窗外的景色從丘陵變成了連綿的山,又從山變成了平坦的田野。到了湖北境內,江漢平原鋪開在眼前,戰事尚未波及到這裡,仍是大好河山。
車廂裡仍舊人員複雜,不少人拖家帶口。一路吵吵鬧鬧,高談闊論與哀怨彷徨體現在形形色色不同身份的人身上,但話題大多繞不開南京,繞不開“下一步怎麼辦”。
兩天兩夜過去,12月20日早晨,火車駛進了武昌車站。
下了火車,陳樹聲抬眼望去,站臺上人擠人,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扛著行李的挑夫,有舉著牌子接人的。
出了站,車站前的廣場更是一片嘈雜。黃包車排成好幾排,車伕們縮著脖子吆喝。街面上人來人往,軍裝和便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軍隊的、哪些是機關的、哪些是逃難的。
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擁擠得多。南京撤下來的機關、上海撤下來的工廠、從下游湧來的難民,全擠在武漢三鎮。街上到處都是臨時掛出來的牌子,某某部辦事處、某某會登記處、某某報社臨時編輯部。
“走吧,”陳樹聲對馬國成說,“回處裡。”
馬國成在路邊叫了兩輛黃包車,報了平閱路33號。車伕應了一聲,拉起車就跑。武昌的街道不如上海租界寬闊,也不如南京規整,路兩邊的房子高低不齊,有老式的磚瓦鋪面,也有新式的二層小樓。
黃包車跑了一刻多鐘,拐進了一條東西向的街道。陳樹聲在車上打量著兩邊,平閱路不算長,兩側種著行道樹,落了葉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下顯得很乾淨。
最終,車伕在一處院子前停了下來。
馬國成下了車,提著箱子走到陳樹聲旁邊,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築,又回頭看了看街面,低聲說了一句:“科長,這可比南京時規模小多了。”
陳樹聲沒有接話,只說了一句“走吧”,便邁步朝院門走去。
衛兵在翻看陳樹聲的證件後,立正敬禮:“長官好!”側身讓開了路。
兩人走進院子,正對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人員不停的進出。
進了樓,陳樹聲在門廳裡停了一步。馬國成西下看了看,說:“科長,不知道我們特別行動組在哪裡辦公。”
話音沒落,走廊裡迎面低頭走來一人差點撞到他身上,那人嘴裡說著抱歉,隨後抬起了頭,眼睛一亮:“馬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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