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基的住處武昌城東，租的一處小院，比南京時的住處小了不少。傭人是一對老夫妻，送上茶水後便各自退下。
“樹聲，你把這兩個月的情況跟我仔細說一說。”唐基坐在沙發上，開口問道。
“好的，主任。”
接下來的時間，陳樹聲從初到上海說起，真如營地、外岡鎮剿滅日本特工隊、葛家牌樓幾乎全軍覆沒，說到奉命進入租界，拿著當初自己從上海帶回來的情報襲擊日軍軍火庫，再到法租界內怎麼鋤奸，怎麼透過周立本的訊息發現偽政府成立的線索，怎麼利用山下的身份混進浦東，怎麼安置炸藥完成的任務。
他說得不快，關鍵處停一下，除了虹口和浦東先後遇到王先生、法租界崔正宇投靠等事，其他能說的和盤托出。
唐基聽得很仔細，偶爾插一句“這一步走得險”“當時你要是沒撤出來怎麼辦”。說到葛家牌樓一千兩百多人，打了不到兩天便只剩下不到百人時，唐基面色凝重……說到張全福在賓館被日本人拷打一個字不說的時候，唐基沉默著點了點頭……
“險。”唐基聽完，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沉了下來：“樹聲，當初你離開南京前往上海前，我們曾幾次推演戰爭的程序，如今看來，全部沿著最悲觀的方向發生了。”
他繼續道：“南京丟了，下一步就是武漢。要是武漢也守不住呢？再往哪搬？重慶？昆明？到了那一步，就真是退無可退了。”
陳樹聲沒有接話。
唐基看了他一眼：“你這兩個月在外面，雖然立下了大功。可你想過沒有，你先後兩次中槍，每次任務幾乎都沒有退路，還能活著回來只能說是命大。可以說你立下的功全部是用命換來的。”
他往前坐了坐，語氣認真了一些：“依我看，以後這種方式立下的功勞就是沒有也行。你這次回來要在總部紮下根來，這裡才是權力中樞。你在下面再能打，終究是個外勤，上面的人不認識你，一句話就能把你調走、把你抹掉。你待在總部，處座看得見你，委員長那邊也知道你的名字。升遷、實權、資源，都得從這裡出。”
陳樹聲點頭：“主任的意思我明白。”
唐基擺了擺手：“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你這個人有本事，也有膽量，可就是太不惜命。以後還是留在總部，外面的事讓別人去跑。你在我這裡，比什麼都強。”
他停了一下，語氣緩了下來：“處座己經跟我講過了，這陣子你先休息幾天，回家一趟，看看你父母。最近武漢和重慶之間往來的軍機不少，我來協調，給你五天假，夠不夠？”
“夠了，多謝主任。”
“嗯嗯，目光要放長遠。留在後方，同樣能夠殺敵報國。”
“是，樹宣告白。”陳樹聲點了點頭，開口問了另一件事：“主任，處座說等我回來後有要務交辦，不知是什麼？”
唐基沉默了一下，端著茶杯沒有喝，過了幾秒才開口：“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這句話你聽過吧。”
陳樹聲點頭。
唐基把茶杯放下，“有人以為‘後方緊吃’是那些下頭的小鬼在倒騰幾袋米幾桶油？那就太小看這些人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桌面：“戰爭一起，最先發國難財的，就是管物資的人。軍需署、兵工署、交通部，還有各省的採購委員會，哪一個不是肥缺？前線的部隊在戰壕裡挨餓受凍，後方這些人的倉庫裡堆著成箱的牛肉罐頭、成匹的布料、成桶的汽油，連藥品和繃帶都敢扣。”
陳樹聲沒有插話。
“我舉個最近的例子。”唐基的語氣沉了幾分，“政府從南京撤到武漢，大小機關幾十個，幾千號人，還有檔案、裝置、家眷，一路上全要靠船、靠車。交通部下面管運輸的那些人，你知道他們怎麼幹的？”
“把船票、車皮明碼標價。除了高官要員外，其他人想一起離開，一個艙位，官價多少，黑市多少，統統能賣。拿不出錢也行，拿東西來換。本來是專列，最後賣出大量的票給有錢人。”
“竟然如此大膽？”陳樹聲冷聲道。
唐基搖搖頭，“還有更甚者，有些運往前線的彈藥、汽油、醫療器材，在轉運途中‘損耗’了，‘遺失’了，‘被日軍飛機炸燬’了。可這些東西轉頭就出現在黑市上，甚至出現在日本人的倉庫裡。”
陳樹聲的眉頭擰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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