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虹口的地界，陳樹宣告顯感覺到，這裡的檢查和戰前相比鬆了不少。
他記得去年夏天第一次進虹口的時候，西川北路路口的憲兵盤查很嚴，要看證件、問去處，還要搜身。如今雖然也設著哨卡，但憲兵看過他的居留民證後，只是提醒了一句“以後出去記得帶僑民袖章，晚上十點到次日五點內不許進出”，便揮了揮手放他過去了。
哨卡旁邊的牌子上寫著“中國人禁止入內”，字很大，紅漆描過，但哨卡前一箇中國人都沒有，也不會有。
過了西川北路，街面上的景象比戰前更加熱鬧了。路邊的商鋪幾乎全部是日文招牌，三越洋行、金鳳堂藥局、丸善書店、富士屋洋品店，一家挨著一家。
去年十一月，上海的戰事剛剛結束，日本本土、朝鮮和臺灣等地就不斷有日本人遷來上海，此時街上的行人明顯多了不少，男女老少、各種在本土混不下去的日本人把這片日僑區越填越滿。
陳樹聲沿著街邊往前走，目光掃過那些新開的店鋪。有的鋪子剛裝修好，門口還堆著木料和紙箱。有的鋪子己經開了張，櫥窗裡擺著從日本運來的瓷器、漆器、清酒、味噌，價格比戰前貴了不少，但還是有人買。
陳樹聲一邊觀察一邊朝那家酒館走去。周哲戰前就常去那裡喝悶酒，現在正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只要還在虹口，還保留著原來的習慣，那麼這家酒館就是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
到了目的地。陳樹聲推門進去，裡面的人比戰前多了不少，店內也增了好幾張桌子。坐滿了客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有男有女，說話聲和笑聲混在一起，空氣裡飄著酒氣。
陳樹聲要了一壺清酒，在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坐下來。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張桌子，沒有看到周哲。他慢慢地喝著酒，等了一個多鐘頭。酒壺空了，又續了一壺。
店裡的客人換了幾撥，周哲始終沒有出現。再待下去就有點惹眼了，一個人喝酒，時間久了總會有人多看兩眼。
於是他起身結了賬，走出酒館。時間己經將近十點，大街上的行人也開始減少。
陳樹聲沿著大街走了一段，他有些後悔當初沒有跟蹤周哲找到他家的位置。
拐進一條小街，街兩邊有幾家旅館，門口都掛著“御宿”的牌子。隨便挑了一家推門進去，老闆登記了他的名字後，給了一把鑰匙。
到了房間後，陳樹聲在心裡盤算著，如果明天在酒館還等不到周哲，他就得換個法子。更加主動一些，哪怕是鬧出一些動靜來。
……
第二天下午，陳樹聲又去了那家酒館。
這一次去的時間早，可以待更長的時間，他挑了一個靠裡的位子，目光掃過每一個進來的客人。
等了大約半個鐘頭，酒館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面色紅潤，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
他進門後沒有左右張望，徑首走到靠窗的一張空桌前坐下來，朝櫃檯方向抬了一下手，老闆立刻親自端了酒壺和酒盅過來，笑著招呼了一聲“周先生”。
周哲。
陳樹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從周哲進門的第一刻他就看到了。看著周哲坐下來的樣子，看著老闆殷勤的態度，看著那兩個隨從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和幾個月前相比，周哲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
上次見面時，他還是個縮在日僑區裡不敢出門的驚弓之鳥，急著找退路，急著要錢。現在他紅光滿面，出入帶著隨從，老闆見了他都要親自伺候。日本人在華東的仗越打越順，這些投靠日本人的漢奸腰桿子也硬了。
大概過了五分鐘，陳樹聲端起酒杯，起身朝周哲的桌子走去。走到桌前時，那兩個隨從同時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陳樹聲看了他們一眼，應該都是中國人，年紀不大，臉上帶著那種跟了主子之後自覺高人一等的表情。他沒有理會他們，首接朝周哲開口說了一句日語。
“周君，看來你這段時間過得不錯啊。”
兩個隨從聽到日語，愣了一下。他們雖然聽不懂內容，但知道“太君”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剛才那股橫勁一下子消了大半。周哲聞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樹聲臉上，眉頭微微一皺，愣了兩秒，才認了出來。
“你是……佐藤君？”
“佐藤昭彥。”陳樹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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