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輛車,柳御女正被宮女霓裳攙扶著,有些狼狽地試圖登上一輛極其簡陋的青幔小車。
那車比謝書筠的窄小許多,青布簾子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毛糙。拉車的馬匹也瘦小,毛色黯淡。
最要命的是那登車的矮凳,竟缺了一角,柳御女穿著新做的鵝黃宮裝,裙裾被勾了一下,險些絆倒。
霓裳慌忙扶住,自己卻踩進了一小灘積水的泥坑裡,濺起的泥點汙了嶄新的繡鞋。
柳御女那張精心修飾、己看不出鞭痕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堪和屈辱,快得幾乎抓不住。
她迅速低下頭,用力抿緊了唇,手指死死掐著霓裳的手臂,指節泛白。
她沒說話,只是深吸一口氣,藉著霓裳的力,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擠進了那狹窄的車廂。
青布簾子落下,遮住了裡面逼仄的空間。
“嘖嘖,”謝書筠收回目光,咂咂嘴,順手撓了撓雪團兒的下巴,“瞧瞧,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待遇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泥坑裡打滾兒。”
她想起柳御女那身為了“復寵”精心打扮的行頭,再看看這破車,莫名覺得有點諷刺。
目光再往前溜達,恰好瞥見宜寶林正被宮女扶著,嫋嫋婷婷地登上一輛規制明顯高於寶林位分的西望車。
那車雖不及謝書筠的寬敞,但青幔簇新,車轅雕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拉車的馬也膘肥體壯。
宜寶林粉面含春,眼波流轉間帶著承寵的嬌矜,對服侍的宮人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坐了進去,簾子落下前,還能瞥見車內一角鋪著的軟緞坐墊。
“嘖,”謝書筠又嘖了一聲,這次帶點看戲的興味,“這位得寵的宜妹妹,排場也不小嘛。”
她想起宜寶林在御花園“偶遇”皇帝的精心設計,還有那越級晉封的旨意,心下了然。
得寵和不得寵,在這深宮裡,真是雲泥之別。
一個美人能靠太后得輛好車,一個寶林能靠皇帝恩寵坐得舒坦,而一個剛被貴妃“提攜”卻根基淺薄的御女,就只能擠在破車裡忍受顛簸和難堪。
“怪不得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呢。”
謝書筠懶洋洋地靠回錦褥裡,捏起一塊椒鹽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對冬葵說,“瞧瞧這車,這褥子,夠買多少筐椒鹽酥了?那柳御女……”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只把另一塊椒鹽酥掰碎了,放在小碟裡推到雪團兒面前。
貓兒立刻撲上去,小口小口地啃著,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車外,隨著前導禁軍一聲號令,整個車隊終於完全啟動。
沉悶的車輪聲、馬蹄聲、儀仗的金屬碰撞聲匯成一片宏大的噪音,碾碎了含元殿前的最後一絲寂靜。
謝書筠的車駕平穩地匯入這條森嚴的巨龍,向著九成宮的方向駛去。
她掀簾最後看了一眼巍峨宮門,還有宮門內那些或豔羨、或嫉恨、或麻木的目光,隨即放下簾子,把自己和雪團兒一起埋進了這“超規格”的舒適裡,繼續打她的哈欠。
宮鬥?爬位分?哪有椒鹽酥和曬太陽實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