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或許是那一絲因昨夜溫情而起的憐惜,或許是對這冰冷現實的無奈,但最終,都被更深沉的、屬於帝王的權衡所覆蓋。
朝堂之上,謝家權勢己令他如芒在背。一個流著謝家血脈的皇子?那將是一顆足以撼動帝位根基的種子。
他或許對謝書筠有幾分不同於他人的在意,有幾分欣賞她的真實與不設防,但這幾分情愫,在至高無上的皇權和穩固的帝位面前,輕若鴻毛,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托盤,而是首接從常喜手中端起了那碗藥。溫熱的碗壁與他微涼的指尖形成對比。
常喜識趣地躬身退下,室內再次只剩下兩人。空氣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李縝端著藥碗,轉向謝書筠。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復雜難辨,有不容置疑的堅持,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黯。
謝書筠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眶有些微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她看著李縝,看著他手中的藥碗,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屬於帝王的決絕。
失落是真,心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瞭然。
皇權至上,她謝書筠,連同她可能存在的孩子,都不過是這盤巨大棋局上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昨夜那點溫柔,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表示“我懂”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
最終,她沒有試圖說什麼,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接過藥碗自己喝下——這是規矩,也是她的清醒。
然而,李縝卻避開了她的手。
在謝書筠微微錯愕的目光中,李縝用另一隻手拿起了碗中的玉勺,舀起一勺濃黑的藥汁,親自遞到了她的唇邊。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他親手喂她喝下這斷絕她生育可能的湯藥!
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昨夜的歡愉,朕可以給你;但未來的可能,必須由朕親手斬斷。溫情與冷酷,在這一刻被他親手糅合在一起。
謝書筠看著近在咫尺的玉勺,看著勺中晃動的、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汁,又抬眼看向李縝那張近在咫尺、英俊卻寫滿帝王無情的臉。
她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沉寂的釋然。
她沒有再猶豫,微微傾身,就著李縝的手,順從地張開了嘴。
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嘔的味道。
她強忍著不適,一勺,又一勺,沉默地、順從地吞嚥著。
李縝的動作很穩,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臉上,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因苦澀而本能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最終歸於平靜的、帶著一絲認命般漠然的神情。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只有湯匙與碗壁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窗外依舊轟鳴的瀑布聲。
一種冰冷的心照不宣在瀰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