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順藤摸瓜
第八十八章 順藤摸瓜
南京城的街面上,楊崢陪著寶慶從北鎮撫司一路逛到了朱雀大街。寶慶還是那身小太監的打扮,走在楊崢旁邊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要湊上去瞧兩眼,瞧完了就回頭看楊崢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也不說話。楊崢只好掏銀子。於是寶慶左手舉著一串糖葫蘆,右手捏著一塊剛出鍋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含糊糊地說:“楊崢,那邊那個攤子賣的是什麼?聞著好香。”
楊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是個炸果子的攤子。他剛要邁步,眼角餘光忽然掃到街對面巷口裡衝出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矮胖老者,身上的錦袍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腰帶都沒繫好,腳上趿拉著一雙便鞋,跑起來鞋底子啪嗒啪嗒直響。身後跟著七八個家丁模樣的人,個個手裡攥著包袱,有的包袱沒繫緊,跑動間銀錠子從口子裡甩出來,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矮胖老者一邊跑一邊回頭往後看,臉上的肉因為恐懼擰成了一團,嘴張得老大,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像一頭被追到了牆角的豬。楊崢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他在錦衣衛之前報上來的名單畫像裡見過,正是劉齊,那個跟廣源米鋪和鴻盛米鋪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劉家家主。
就在這時,街對面另一側的巷子裡突然躥出七八個黑衣人,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長刀,從側面直撲劉齊一群人。領頭那個黑衣人速度最快,三兩步就截到了劉齊跟前,手起刀落,一刀就劈翻了擋在劉齊身前的一個家丁。那家丁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血濺了劉齊一身。劉齊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嘴裡喊著:“別殺我!別殺我!我知道你們是誰派來的!我給銀子!多少銀子都給!”
那黑衣人一聲不吭,第二刀橫著削過去,劉齊下意識往後一仰,刀鋒貼著他的喉嚨擦過去,削掉了他下巴上一撮鬍子。劉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屁股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子,扯著嗓子朝街上喊:“救命!殺人啦!救命啊!”
楊崢和寶慶離事發地不到一百步。寶慶手裡的糖葫蘆啪嗒掉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看著街對面的血,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楊崢一把將寶慶拉到身後,朝跟在後面的親衛喝道:“留四個人護著公主!其餘人跟我追!”
他拔刀當先衝了過去,身後十幾個親衛緊跟著撲上去。街對面的黑衣人看見這邊有官兵衝過來,領頭那個打了個呼哨,七八個人立刻收刀往巷子裡撤。劉齊還癱在地上哆嗦,看見楊崢帶人衝過來,眼睛裡剛冒出一絲活氣,巷口的牆頭上忽然又翻下來一個黑衣人,手裡攥著一把短弩。弩機一響,一支弩箭直直釘進了劉齊的後頸。劉齊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子一歪,臉朝下栽倒在街面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楊崢罵了一聲,腳下不停,帶著親衛一頭扎進了巷子。黑衣人在巷子裡七拐八繞地跑,顯然對這邊的地形爛熟於心。追了三條巷子,落在最後面的一個黑衣人被親衛從背後撲倒在地,其餘人翻牆的翻牆鑽狗洞的鑽狗洞,轉眼就跑沒了影。
楊崢喘著粗氣走到被按住的黑衣人跟前,一把扯下他臉上的黑布。這人年紀不大,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掛著一絲血,楊崢心裡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但還是晚了一步。黑衣人的嘴唇已經發紫,瞳孔開始渙散,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腦袋一歪斷了氣。嘴裡藏的毒囊,咬破就是幾息的工夫,根本來不及攔。
楊崢直起身,臉色鐵青。低頭一看,黑衣人的領口裡露出一小截皮繩。他伸手把皮繩拽出來,繩子上掛著一塊銅牌,牌子正面刻著一個“盛”字。他回身走到巷口,把之前被黑衣人砍翻的那個劉家家丁的屍體翻過來搜了一遍,從腰間搜出來一塊一模一樣的銅牌,上面也刻著一個“盛”字。兩塊銅牌放在一起一比對,楊崢嘴角反倒咧開了。這群刺客身上帶的東西跟劉家的人一樣,那就說明他們跟劉家原本就是一個窩裡的,不是什麼外來的殺手。
“盛”字。楊崢站起來,把銅牌在手裡掂了掂。和廣源米鋪與鴻盛米鋪有往來的十幾個衛所裡,有個兗州衛,兗州衛指揮使叫盛庸。這個“盛”字銅牌是錦衣衛發給衛所將官的身份憑證,銅牌上的字號對應的是具體的衛所和官職,外人仿造不來。能持有“盛”字銅牌的,只有兗州衛的人。而錦衣衛的衛所名錄上記得清清楚楚。兗州衛的額兵缺編嚴重,兵員拖欠餉銀的記錄能翻出十幾頁,早就窮得底掉。這種窮衛所往京城派死士,自己連路費都掏不起,背後要是沒世家養著,鬼都不信。
他站起來,走回寶慶身邊。寶慶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依舊沒有回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邊地上趴著的劉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公主,剛才那群黑衣人身上帶著兗州衛的銅牌。不過兗州衛不可能單獨在京城豢養死士,背後一定還有大魚。”楊崢把銅牌收進懷裡,聲音放得很低,語氣卻很快,“臣現在就要去抓那條大魚。臣先派人護送公主回北鎮撫司。”
“本宮跟你去。”寶慶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還在微微發抖,但語氣跟剛才完全不同了。不是在偏殿裡嘰嘰喳喳討零食的那種語氣,也不是在正堂上耍小聰明說要上街找線索的那種語氣,而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地上。“本宮是太祖欽命會同查探的皇族成員。你要去抓人,本宮必須在場。”
楊崢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眶還因為驚嚇而微微泛紅,但那眼神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他沒再勸,回頭喊了一聲:“來人!去北鎮撫司通知高提督,讓他即刻調人,順著‘盛’字銅牌的線往下查,錦衣衛的衛所名錄裡有兗州衛所有的糧餉往來記錄,找出和兗州衛有勾連的商號,一個都別漏。再查京城裡所有能跟兗州衛搭上線的世家府邸,有姓盛的宅子單獨標出來。調齊全部人手,在城東槐樹衚衕等我號令!”
親衛領命飛跑而去。楊崢又蹲下身,把那個服毒自盡的黑衣人渾身上下又搜了一遍,從靴筒裡摸出一小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槐樹衚衕第三家,事成後即刻離京。”
槐樹衚衕第三家。楊崢把紙條攥在手心裡站起來,扶起寶慶上了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一路上寶慶坐在馬背上,兩手緊緊攥著韁繩,嘴唇抿得發白,但一句話也沒多說。楊崢帶著她穿過半個南京城,拐進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巷子不寬,兩邊都是灰牆黑瓦的高門大宅,門口臺階上落著厚厚一層灰,顯然平日裡很少有人走動。巷子盡頭那家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不大不小的匾額,上頭寫著“盛宅”兩個字。
楊崢勒住馬,把寶慶從馬上攙下來護到身後,吩咐幾個親衛圍在她周圍。他抬頭打量了一眼面前這道朱漆大門。門面上漆皮斑駁,看著跟普通富戶沒什麼兩樣。他二話不說,上前一腳踹開了大門。
院子裡,一個青衫老者正站在正堂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端著茶盞,像是正準備往外走。大門被踹開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把茶盞放下,只是抬起頭看向門口湧進來的兵丁,又看了看被兵丁護在中間的楊崢,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比老夫預想的早了整整一個時辰。”青衫老者把茶盞擱在旁邊的石欄上,兩手負在身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看來劉胖子那個廢物死得還是不夠快。”
楊崢大步走進院子,把那張紙條和兩塊銅牌往臺階上一扔:“盛庸的銅牌,兗州衛的死士,槐樹衚衕的盛宅。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青衫老者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銅牌和紙條,嘴角微微一彎,抬起頭來,目光從楊崢身上滑過去,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穿著太監衣服的小姑娘身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是一滴墨落進水裡,散得無聲無息。
“老夫算計了幾十年,把棋子下到了大明的每一個角落,到頭來只算漏了兩件事。”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朱重八居然能假死。”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朱重八手下居然出了你這麼個人。”
他把雙手揹回身後,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楊崢走過去。楊崢身後的親衛們齊刷刷拔刀,刀刃出鞘的聲音在院子裡響成一片。青衫老者視若無睹,走到楊崢跟前兩步遠才停住,低下頭,兩手往前一伸,手腕併攏,像是請人給他戴上鐐銬。
“走吧,老夫沒什麼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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