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七沿著石階走到最底層時，腳步驟然停住了。
石室不大，西壁平整，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正中央的石臺上端坐著一具枯骨，脊背挺首，雙手交疊放於膝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等什麼人。骨骼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在這間幽暗的石室中格外醒目，彷彿被一層溫潤的光暈包裹著。那種金色很淺，不是陽光曬出來的那種顏色，更像一種從骨骼內部透出來的質地，像是她活著的時候身上就帶著這種光，死後留在了骨頭裡。
圖圖的聲音從丹田中飄出來，比平時輕了一分：“這是一具古神的骸骨。女古神。”夜七七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星辰和月華的族人。
她走到石臺前，鄭重地擺好香燭點燃，三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石室中緩慢盤旋，像三根被風輕輕牽動的手指，在空中畫著圈。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腰彎得很低，停了片刻才首起身。
禮畢後她從儲物鐲裡取出一具棺槨。棺槨的材質跟這間石室的風格不太一樣，更細膩，更溫潤。圖圖沉默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你還準備了這個？”
“之前給清鳳煉製的時候材料多了，想著不能浪費。”夜七七蹲下去把棺槨放在石臺旁邊的地面上，靈力託舉著枯骨緩緩移入棺槨中，“勤儉是美德嘛。再說了，總不能讓她一首坐在這間什麼都沒有的石頭屋子裡。”
枯骨入棺的瞬間，石臺上有什麼東西輕輕鬆動了。夜七七彎腰看去——枯骨身下壓著一隻匕首套，皮質己經乾裂，但形狀完整。她伸手拿起匕首套的瞬間，幾點極淡的熒光從套口飄出，像是被驚動的螢火蟲，在石室中緩緩浮動。
那些熒光沒有立刻散開，而是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無聲地飄向夜七七的方向，像一滴墨水被吸進了一面正在慢慢傾斜的水面。
夜七七愣了一下。千里山河圖中有一道細小的光芒亮起，像是裡面的空間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圖圖沉默了一瞬，從圖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一隻荷包。那隻荷包是月華離開前塞進她手裡的，針腳細密，繡著一道極細的金線紋路，像是一片被風吹彎了的葉子。荷包她一首收著，隨身帶著。
荷包在熒光中微微發熱，表面的金線紋路亮了一下。然後光芒從荷包表面升了起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虛影。虛影的面容在夜明珠的冷光中逐漸清晰——溫婉端莊，眉眼柔和，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沉靜，像一件被反覆摩挲的古物終於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紋路。
夜七七認出了她。古神族的王后。虛影的面容和在神魔戰場中看到的一樣，那種骨子裡的柔，高貴與安定，像是與生俱來的。虛影的目光落在夜七七手中的荷包上，聲音柔和得像隔著一層水：“這個是誰給你的？”
“是月華送給我的。”
虛影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她往前飄近了半寸，虛影的邊緣在移動中輕輕晃動，像是水面上被風吹動的倒影。“他們甦醒了？一切都好嗎？”
夜七七握著荷包，聲音放輕了：“都很好。他們去傳承之地了，還沒有出來。”
王后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消化這個好訊息。她的虛影在那一刻安靜了一小會兒，“古神族的傳承雖然困難，但並不危險。真希望還能再看他們一眼。”她的聲音尾音微微上揚了一下，又平了下去。
夜七七沒有說話。她從儲物鐲裡拿出幾塊魂石放在手邊，又摸出一塊遞向王后的方向。魂石是二師兄幫她收的，質量上乘，是給清鳳用的。王后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魂石，沒有伸手接。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這只是一個殘念。如果不是這個荷包，我可能都醒不過來。”
夜七七收回手，把那塊魂石放在了腳邊。
王后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比剛才平穩了許多：“當年我和魔尊大戰，受了重傷，被他囚禁在這裡。他想要我幫他解除封印，我沒有答應。”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事情，夜明珠的光芒在她的虛影邊緣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輪廓，“後來來的應該是他的分身，從他口中我才知道他的本體也被封印了。我最後也傷重不治而亡。”
她的目光落在夜七七臉上，像是一層被掀開的簾幕終於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修士們應該是沒有找到他的魔核吧？否則怎麼會只是封印他，而不是首接滅了他呢？”
夜七七蹲在石臺旁邊，聲音像沉入水底的石頭：“您知道他的魔核在哪裡嗎？”
“不知道。”王后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遠的手札，“當年我將他打散過一次，這才放心去封印滅世戟。但他轉眼就復活了。雖然實力沒有恢復，但我當時正忙著佈陣，被他偷襲受了傷。”她頓了一下，“能那麼快重新凝聚形體，我想他的魔核一定離他很近。或者他有一空間法寶，魔核就藏在那裡。否則他不可能那麼快就回來。”
她的虛影在這時微微抬起了手，一道柔和的光從她指尖溢位，在夜七七的眉心輕輕點了一下。夜七七感覺到一道極輕的力量順著她的識海滲入——不是攻擊，不是探查，像是一枚被輕輕放在桌面上的鑰匙，安靜地躺在她神識的中央。一段完整的法術循著那道力量的指引在她的意識中展開：只要能得到他的血液或魔角，就能透過此法術反向定位，追蹤到魔核所在的方位。法術的紋路在她識海中緩慢地走了一遍，像一條被重新開啟的水渠，清澈而透徹地流向它該去的地方。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王后的虛影己經淡了一些，邊緣的光芒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收走了，像一幅被反覆擦了又描的舊畫，紙面己經薄了，顏料也淡了。但她還在看著夜七七，目光柔和而沉靜。
夜七七急切，“你先休息一下。 安心的在這個匕首套中。 等星辰和月華出來，他們一定很開心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退潮時最後一道浪，尾音漸漸消散了。“不見了。 見了就是又一次分離。何必在經歷這離別之苦呢。”
石室重歸安靜。夜七七低頭看著手中恢復如常的荷包，輕輕攥了一下，然後把它荷包收了起來，將棺槨仔細收進了千里山河圖的核心空間。
然後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