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納降稱臣的捷報傳回京城,朝野震動,舉國歡騰。
太子趙景琛憑一己之力革新火器、橫掃北疆、平定百年邊患,威名遠震西夷。
一時之間,儲君聲望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頂峰。
邊關將士敬他智勇,邊境百姓念他平定北狄禍亂,就連往日持重中立的文武百官,也紛紛暗自傾斜站隊。
大勝功績赫赫、無可辯駁,東宮聲勢如日中天。
深宮寢殿之內,藥味縈繞不散。
病骨纏綿的景元帝靠坐在軟榻之上,手中捏著那封邊關捷報,指節死死收緊,捏得紙頁發皺。
渾濁暗沉的眼底,翻湧著深藏的忌憚與難以宣洩的陰翳。
貼身大太監李德全垂首立在一旁,屏息靜氣,半點不敢妄動。
良久,殿中才響起景元帝乾澀低沉的嗓音,壓抑著一絲咬牙的滯澀:“你都看見了?朕的好太子,真是好得很。”
“一戰定北疆,滅北狄百年之患。如今軍中是他的人,朝中念他的功,天下百姓口裡,句句都是儲君賢明。”他緩緩抬眼,望著殿外明黃宮瓦,語氣冷沉譏諷,“這大衍的江山,眼看著,就快沒朕這個皇帝的位置了。”
李德全聞言心頭大駭,連忙躬身叩首,小心翼翼寬慰:“陛下言重了!太子殿下再有功,也是大衍儲君、是陛下之子。殿下建功立業,為國分憂,說到底都是陛下龍恩庇佑、悉心教養的結果。天下稱頌儲君,亦是感念陛下治世之功。”
這番話極盡周全,卻半點熨不平景元帝心底翻湧的鬱氣與不甘。
他低低嗤笑一聲,笑意寒涼,藏著帝王對於功高蓋主的忌憚:“教養?他何須朕教養。”
“朕壓了這麼多年世家、穩了這麼多年朝局,兢兢業業守著這江山,無人稱頌一句。他一齣邊關,革新火器、大破強敵,一朝功震天下,西海歸心。”
景元帝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枯槁無力、佈滿病態蒼白的手,眼底掠過一絲陰狠隱忍:“朕原打算等他從邊關歸來,便尋幾件由頭,敲一敲他的氣焰,壓一壓東宮聲勢。儲君威望過盛,本就是大忌,朕絕不能讓他勢大壓主。”
這是他籌謀許久的制衡之術,是帝王與生俱來的掌控執念。
可話音落下,長久的沉默過後,所有鋒芒與算計盡數崩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憋屈與無力。
景元帝長長閉了閉眼,嗓音驟然疲憊沙啞,帶著滿腔不甘,卻又不得不認下宿命:“可朕……撐不住了。”
他明明年未西旬,正值春秋鼎盛、獨掌乾坤的壯年,本該手握至高皇權,壓盡朝野鋒芒。
可昔日銳利威嚴、能震懾滿朝文武的氣魄蕩然無存,如今神思昏沉、體虛力竭,形同垂暮老朽,連臨朝理政、安穩坐朝都己是勉強支撐。
“朕空有制衡之心,卻無馭人之力。”
一腔對儲君的忌憚、提防、制衡之心,終究在自身衰敗的大勢面前,徹底折戟、盡數作罷。
殿外風聲寂寂,朝堂局勢早己悄然天翻地覆。
帝王沉痾纏身、日漸衰敗,儲君功蓋天下、聲望無雙。
朝中寒門官吏公然擁護東宮,句句皆是稱頌儲君聖明;殘存的世家大族更是屏息蟄伏、冷眼觀望,不再依附衰微皇權,暗中紛紛審時度勢、暗自靠攏東宮。
朝野站隊分明,人心徹底浮動。
曾經牢牢緊握在景元帝手中的皇權,正隨著太子滔天聲勢,一點一滴,無聲旁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