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語珂凝視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漆黑的雙目中深不見底的無常喜怒,心中又是一聲暗歎。
她知道趙景琛並非昏君,可越是清醒,越是懂得權衡,就越叫人看不透他心底真正所求。
“但願陛下心中有數。”莫語珂微微頷首,不再繼續強辯,語氣放緩些許,“哀家不否認皇后有能力,可帝王馭下,恩威並施,切莫因私念亂了朝綱。”
說到此處,她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樁心事:“還有珩兒。如今皇后權勢日盛,宮中幾個皇子漸漸長大,儲位之事,也該早早籌謀。”
趙景琛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聽到趙英珩的名字,神色淡了幾分。
“珩兒尚幼,不必急於一時。”
莫語珂卻不肯就此揭過:“他是先帝親封的皇孫,又是嫡子出身,柳姝言雖亡,可朝中依舊有舊臣惦記他的身份。如今皇后手握實權,底下難免有人揣測,日後儲位,會不會盡數歸於皇后所出的皇子。人心浮動,於朝堂絕非好事。”
壽康宮的殿門緊閉,殿外夜色沉沉,宮燈的微光透過窗紙映進來。
趙景琛抬眸,目光幽深:“立儲,立賢不立出身。朕的兒子中,不論是誰,唯有德行才幹配得上這大衍江山,方可居東宮。母親不必憂心,朕自有決斷。”
他不願再多繼續這個話題,起身微微躬身:“時辰不早,便不打擾母后安歇了。”
莫語珂見他己然有了退意,也不再強留,只揮了揮手:“罷了,你回去吧。只是哀家方才所言,還望皇帝三思。”
趙景琛頷首,轉身走出壽康宮。
夜風迎面吹來,吹散了殿內沉水香的味道。
方才與太后的一番對談,又將一樁樁現實的難題攤開在他面前:世家的怨恨、後世祖制的隱患、儲位之爭的暗流,還有了煩大師那句無解的讖語,鳳凰終會涅槃重生。
他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天幕之上五星早己各自歸位,不復先前連珠的璀璨光華。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愛上李清婉的?
趙景琛自己也說不清楚。
等他後知後覺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早己被兜頭罩住,被那情思牢牢纏縛,掙不脫,也不願掙脫。
趙景琛怎麼會看不出來,在母親莫語珂眼裡,他對李清婉,不過是虛情假意之中摻了寥寥幾分真心罷了。
就連最瞭解他的母親,都認定他這份情意裡,並無多少真心。
更不要說,清婉會怎麼想了。
念及此,趙景琛閉了閉眼。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賭這世間榮華,賭這兒女情長,能不能把那隻本就不屬於此世的鳳凰,永遠留在他的江山之中。
若賭輸了……
趙景琛睜開眼,他看著回棲梧宮的路,在朦朧夜色中,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