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個人聽到爹孃說完，都各自懷著心思下炕出去，腦子裡還回蕩著爹孃說的那些話。
沈夢雖然也受到了衝擊，但還記得要收拾碗筷，她無意識的摞著碗碟，打算拿到廚房去刷出來，被陳英華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
她把碗從沈夢手裡接過來，輕輕拍了拍她：“好孩子，今天不用你收拾碗筷，你去和老二聊聊，看看你倆都是怎麼想的，今天的碗筷和飯，娘來弄。”
沈夢看著娘拿走碗筷後，空蕩蕩的掌心，愣愣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面走去。
她的腳下沒有方向，腦子裡卻灌滿了漿糊，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離開這片黑土地回城裡去。
她不敢說的是，她想回城，她心裡一首有一個小角落想要回城。
她是替弟弟下鄉的，那年她己經找到了工作，不用下鄉，是爹孃哭著求她，說她是家裡的老大，弟弟還小，什麼都不會幹，下鄉了可怎麼辦。
萬一弟弟出了什麼事，那不是要他們二老的命嗎，兩人苦苦懇求，求她把工作讓給弟弟，還向她賭咒發誓，每個月都會給她寄生活費，只要一有機會，家裡就再買個工作接她回城。
她心軟了，答應了，提著行李來了。
第一個月，爹孃寄了十塊錢，第二個月，只有五塊，第三個月，沈夢只等來一封信，說家裡經濟緊張，這個月先緩緩，下個月一定補上。
第西個月，連信都沒有了，她鼓起勇氣打了一次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母親不耐煩的聲音，說她弟弟找了個物件，家裡條件好，唯獨那個姑娘性子厲害，不許他們補貼下鄉的女兒。
母親讓她再忍忍，在電話那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她弟弟找到個家境好的物件不容易，讓她這個做姐姐的再忍一忍，也體恤一下他們二老的不容易。
等她弟弟把人娶進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還會繼續給她寄錢，等那女人進門了，家裡還不是他們二老說的算。
再後來，弟弟結婚了，生活費卻再也沒寄來過，爹孃甚至反過來寫信讓她多寄些糧食回去，說城裡的日子也不好過，她弟弟剛成家，用錢的地方多。
她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坐在田埂上哭了一整個下午，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期待那座城市裡的任何訊息，只是埋頭幹活，像沉默的工作機器不知疲倦，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埋進了黑土裡。
她就是這麼認識姜衛民的，她在地頭幹活，累到餓昏了過去，是姜衛民發現了她，把自己的飯給了她。
再之後，姜衛民總是時不時就給她拿點東西吃，卻從來不說別的話，也沒有別的要求，她看著姜衛民，只覺得一個陌生人竟然都比爹孃要在意她。
後來他倆談起了戀愛，她也是在相處中喜歡上了他，而不是為了那些吃的，為了大隊長兒媳婦的身份，就只是因為這個什麼都不索取的男人。
她嫁給了他，成了姜家的兒媳婦，被爹孃當親閨女疼，被小姑子當親姐姐待，才漸漸忘了心中的痛，忘記了那個拋棄她的家。
可現在，爹一句“去京市”，那些塵封了多年的念頭忽然又像野草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
京市是什麼地方？是全國的心臟，是所有人做夢都想去的大城市。
她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感激，而是一個隱秘貪婪而卑劣的念頭——既然小鯉願意出錢給哥哥們買房子，能不能不在京市，在她孃家那邊買呢？
她想帶著衛民回她從小長大的那座城市，想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想讓衛民看看她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想離那個曾經拋棄她的家近一點、再近一點。
她想看看當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是會大吃一驚，還是愧疚自責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蛇，纏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讓她羞恥得連呼吸都在發燙。
她怎麼能這麼貪得無厭？
小鯉願意給哥哥們買房子，是想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京市團聚，想讓爹孃晚年有兒女圍繞，想讓他們這些哥哥嫂子走出黑土地去過更好的日子。
她怎麼有臉想著要求小鯉讓她把她二哥帶走，帶回那個小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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