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女人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來，她的目光在姜衛軍臉上停了一瞬，又滑到他身後那個穿著灰撲撲外套、頭上包著深色頭巾、手裡拎著個大包的中年婦女身上。
再低頭看了看兩人的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解放鞋，一個穿著自家納的千層底布鞋，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底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屑。
“我的位置是上鋪，”她開口了，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氣，連“請”字都懶得加，“上鋪太高了，我害怕，咱們換換吧。”
從頭到尾，她連站都沒站起來，甚至連個笑容都沒有，那語氣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下通知。
她說完又咬了一口蘋果，神態自若，彷彿篤定這兩個鄉下人一定會順著她的意思，灰溜溜地爬到上鋪去。
她打心底裡覺得，能跟她換鋪位，是他們的福氣，陳英華站在姜衛軍身後，不安地拽了拽兒子的衣襬。
姜衛軍沒回頭，只是輕輕拍了拍他孃的手背，臉上還掛著笑，可眼底己經沒了多少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那年輕女人一眼，舌頭在腮幫子裡頂了頂，似笑非笑地開了口：“不換。”
王秋月聽到姜衛軍的話，停下咬蘋果的動作，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聽清似的，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姜衛軍把包袱往地上一擱，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嗤笑了一聲：“嘖，咋的，你耳朵也跟眼神一樣不好使？”
他把聲音放得又慢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說——不換！不換！這回聽明白沒？要是還沒聽明白，我不介意給你找張紙寫下來貼你腦門上。”
他可不慣這臭毛病，這女的是不是以為遍地都是她爹媽，誰都得讓著她？
下鋪是他特意託人找關係花了高價買來的，就是怕他娘上了年紀腿腳不便，中鋪上都費勁，更別提那晃晃悠悠的上鋪了。
這女人坐在他們鋪位上，一句軟話沒有，一句客氣話不會，張嘴就是“你跟我換換”，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大小姐出來體察民情了。
可是也沒有這麼醜的大小姐吧。
姜衛軍見過的女人不少，像這樣臉皮厚還自覺有理的，他姜老三還是頭一回碰見。
今天要是個上了歲數的大爺大娘，或者抱著孩子的，好好跟他說話，他興許還能商量商量，可眼前這女人，年輕力壯，穿得人五人六的，憑什麼要他娘受委屈？
王秋月被他這一通夾槍帶棒的話噎得臉色發青，手裡那半個蘋果攥得緊緊的，蘋果汁順著她的指縫滴下來也顧不上擦。
她大概沒料到，一個穿著破舊解放鞋的鄉下男人，居然敢用這種態度跟她說話，她張了張嘴，可對上姜衛軍那雙毫不客氣的眼睛，一時竟憋不出半個字來。
車廂裡本來就沒幾個人，動靜一響，前後幾個鋪位的旅客都探過頭來看熱鬧。
王秋月臉上掛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後腦勺差點撞上中鋪的邊。
她狠狠瞪了姜衛軍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換就不換，兇什麼兇！鄉下人就是沒素質！”
說完抓起自己的包，氣沖沖地踩著旁邊的梯子往上鋪爬。
姜衛軍沒再搭理她，只是等她爬上去之後，把下鋪的床單撣了撣，才轉過身來扶著他娘坐下
他語氣跟剛才判若兩人，溫聲說：“娘，你坐這兒，歇會兒，我去給你打點熱水。”
陳英華拽了拽兒子的袖子，小聲說出門在外，別跟人置氣，她怕出門在外惹上啥不好惹的人，再橫生枝節。
姜衛軍咧嘴一笑：“我這不是氣，我這是講道理，咱不惹事，也不能讓人當軟柿子捏。”
他首起身來，把帶的東西都塞到下鋪底下的空擋裡，拿起搪瓷缸子往車廂一頭走去，走之前還斜了一眼上鋪那個正拿後腦勺對著他生悶氣的王秋月，心裡半點沒把她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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