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阿禾坐在石案旁,細細淘洗黑米。清冷泉水反覆沖刷米粒,烏黑米皮漸漸透亮,洗去表層浮塵,瀝乾水分之後,平鋪在竹篩之上,置於暖陽下微微晾曬,蒸發多餘水汽,蒸出來的米糕鬆軟不黏牙。她指尖撥弄米粒,烏黑顆粒從指縫滑落,觸感乾爽堅硬,穀物清香淡淡縈繞。
“黑米最是養女子。”阿禾一邊翻曬米粒,一邊輕聲唸叨,“冬日女子氣血偏弱,手腳冰涼,多食黑米溫補養血。做成蒸糕,綿軟紮實,沒有糕點的甜膩厚重,空腹吃也不會傷脾胃,平日裡隨身攜帶兩塊,餓時墊腹最是合適。”
沈微瀾俯身研磨米粉,動作輕柔勻速。晾曬乾透的黑米放入石磨,緩緩轉動磨盤,堅硬米粒慢慢研磨成細膩黑粉,無粗糙顆粒,粉質蓬鬆乾爽。她今日身著水綠色夾棉棉衫,衣料輕薄保暖,袖口繡著淺黑稻穗暗紋,素雅別緻。長髮挽成溫婉流雲髻,一枚溫潤青岫玉簪固定,鬢邊碎髮柔軟貼膚,眉眼清淺乾淨,周身裹挾著淡淡的藥香,恬淡溫婉。
“黑米滋陰益氣,固本培元。”她指尖撚起一點黑粉,粉質細膩乾爽,語氣平緩柔和,“深冬陰氣偏重,女子氣血易滯,陽氣不足。黑米入脾腎二經,溫和補益,不燥不烈。搭配糯米調和口感,蒸制米糕,軟糯適中,日常食補,慢慢調和氣血,比猛藥進補更為穩妥。”
她偏愛穀物食補,深知尋常雜糧暗藏養生妙用,不用珍稀藥材,僅憑五穀雜糧,便能循序漸進調理體質,溫和無負擔,適配尋常女子孱弱肌理。
蕭驚塵立於身側,靜靜調和糕坯。
他身著藏青素面棉袍,衣襬剪裁利落,墨玉腰帶束腰,身姿挺拔端正。暖光落在他肩頭,柔和了硬朗下頜線條,清冷眉眼褪去疏離,染著溫潤煙火氣。他手中把控糖水比例,將融化的冰糖水緩緩淋入黑粉之中,手勢輕柔,慢慢翻拌,保證乾溼均勻,糕坯細膩不散。
“雜糧糕點,貴在清淡。”他翻拌粉料的動作沈穩舒緩,嗓音低沈清潤,“糖分不宜過多,壓住穀物本香。少許糯米粘合定型,口感鬆軟綿密,老少皆宜,不會積食脹氣。”
沈微瀾抬眸望他,眼底漾開淺淺柔光:“你向來懂得把控吃食分寸,清淡適口,恰到好處。”
三人默契配合,蒸制黑米糕。黑粉、糯米粉按比例混合,淋入冰糖水反覆揉搓,揉至粉質抱團、乾溼適中;將糕粉細細篩入方形木模,表層抹平,無需過度按壓,保留蓬鬆氣孔;冷水上鍋,隔水文火慢蒸,把控火候,不讓水汽猛烈沖刷,避免糕體發硬塌陷。
蒸籠升溫,白色水汽緩緩升騰,醇厚穀物香混著淡淡清甜,一點點漫遍整座院落。烏黑糕粉在蒸籠中慢慢定型,色澤愈發溫潤透亮,穀物香氣乾淨純粹,溫柔不膩。
巳時之中,醫館走進一位素雅婦人。
婦人年方二十七,身著淺素棉襖,髮髻規整,插著一支素銀纏絲簪,容貌清秀雅緻,眉眼間卻縈繞著化不開的鬱結。她身姿纖細,落座之時下意識含胸,雙手輕輕護住胸口,眉宇間藏著隱隱脹痛,面色微悶,神情倦怠寡歡,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鬱氣。
“沈大夫,勞煩診治。”婦人落座之後,聲音輕緩虛弱,帶著一絲難以掩藏的疲憊,“我近來時常頭痛,不似風寒那般炸裂作痛,只是一側太陽穴隱隱抽痛,昏沈發脹。心緒鬱結之時痛感加重,夜裡想得太多,輾轉難眠,次日晨起頭昏腦沈,神思不清。時日長久,反反覆覆,總也不見好轉。”
此症為肝鬱氣滯頭痛,是全新內科情志雜症,前文從未重複。
婦人性格內斂敏感,平日裡心事偏重,不喜向外傾訴,凡事鬱結於心。肝氣不暢,氣機阻滯,上行擾及清竅,故而頭腦昏沈、單側隱痛。此頭痛無外感風寒、無風熱上火,純粹由情志鬱氣引發,痛勢綿長、時輕時重,煩悶思慮便會加重,安靜休養方能稍緩,需疏肝理氣、清利頭目,不可亂用解表止痛之藥。
沈微瀾示意婦人放鬆肩頭,指尖輕搭在她腕間,觸感平和細膩。脈象弦細而緩,起落不暢,是典型的肝鬱氣滯、清竅失養之相。她又抬眼細看婦人面色,唇色偏淺,眼下淡淡泛青,眼底帶著久病難眠的倦怠,確是鬱結日久、心神不寧。
“肝氣鬱結,擾於清竅。”她語氣溫柔,語速放得極緩,生怕加重婦人本就昏沈的頭腦,“你平素思慮過重,心事藏於心底,不得舒展。肝氣阻滯,上行壅塞頭腦,便會昏沈隱痛。不痛不欲嘔,不熱不畏寒,只是鬱結難舒。無需懼怕,不是頑疾,只是磨人。”
婦人輕輕閉了閉眼,眉心仍舊蹙著,語氣含著幾分無可奈何:“家中瑣事纏身,凡事皆要我操心。我天性不愛多言,委屈煩悶都壓在心底,夜裡躺著睜眼到天明,腦袋沈沈木木,整個人都不清爽。”
沈微瀾聽得明白,這類情志病痛最是磨人,無破皮流血之苦,卻有日夜纏綿之乏。旁人只道是體虛矯情,唯有患者自身知曉,昏沈纏人、無一刻輕鬆。她下筆輕柔,筆墨落在素白紙箋之上,藥方清淡溫和。柴胡、香附疏肝解鬱,蔓荊子、菊花清利頭目,白芍、炙甘草柔肝緩急,整副藥材溫和不寒、通透不烈,專為女子鬱結頭痛調配。
除湯藥之外,她另取乾淨棉布袋,裝入曬乾的薄荷、合歡花、玫瑰花,縫製小巧安神藥袋。藥袋輕薄幹燥,花香淡雅,不刺鼻不厚重。
“平日裡將藥袋置於衣襟、枕邊。”她將藥袋輕輕放到婦人掌心,指尖微涼,語氣溫柔耐心,“香氣平緩解鬱,清腦醒神。每日晨起、傍晚,尋安靜處緩緩深呼吸,舒展肩頸,不要長久垂頭悶坐。飲食清淡,忌酸澀滯氣之物,夜裡切勿思慮過深,枕高一些,安穩入眠。”
婦人捏著那隻柔軟素雅的藥袋,布料乾淨,花香淺淺,心底那點沈悶鬱結好似也被這清淡香氣撫平幾分。她眉眼柔和下來,鄭重頷首道謝,聲音輕軟:“多謝沈大夫體恤。”
目送婦人緩步走遠,門外日光溫和,將她單薄的背影拉得綿長,慢慢消融在街巷人流之中。
此時蒸籠恰好可以開蓋,木屜掀開的一瞬,白茫茫熱氣洶湧騰起,溫潤穀物香撲面而來。黑米糕蒸得色澤烏潤,表層平整細膩,按壓下去綿軟回彈,糕體緊實卻不發硬,內裡蓬鬆均勻,沒有多餘空洞。淡淡的清甜混著米香,乾淨質樸,不膩不齁。
阿禾迫不及待拿起乾淨薄刀,將整塊米糕切作方方正正的小塊,烏黑糕體切口平整,紋理細膩,看著就讓人心生安穩。
午後日暖風和,院內安靜無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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