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發現昨天開始的食物配給有些不對。
排隊領取食物時，每一頓的麵包配發量比之前多了一半，肉食和蔬菜則翻了足足一倍，更重要的是，從兩餐增加到了三餐。
以他十二年的人生經驗來看，這絕對不是什麼好訊息。
卡爾是岡瑟弗雷德本地人，卻屬於這座城市活得最艱難的那群人。
母親、兩個妹妹，還有去世多年的父親——他們都是風暴遺民，統一戰爭時期，父親是風暴王朝北境守軍一位騎士的扈從。
那位騎士大人對他們一家很好，但在黃金王朝大軍兵臨岡瑟弗雷德的第一天，他就被一發攻城弩矢釘在了城牆上。
城破之後，父親一度淪為黃金王朝軍中的苦力，直到索爾城的尼奧將軍與永恆女王和戰王簽訂和平協議，他們一家子，還有像他們一樣的數十萬風暴之民才終於恢復平民身份，卻早已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土地、房產、家園、無數死難的親朋好友......以及尊嚴。
而且作為風暴遺民，他們沒能生活在有尼奧將軍庇護的索爾城，也沒能生活在遺民較多，依舊保留了幾分故國風貌的奧緹那和奧狄斯。
岡瑟弗雷德是黃金王朝掌控極東地區的軍事重鎮，換句話說，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看押這片土地上被王朝鎮壓的不安定分子。
誰是不安定分子？
巨人麼，可巨人已經被趕緊殺絕了，剩下的大概就只有他們了。
從他記事起，母親就要一個人打四份苦工才能堪堪填飽一家人的肚子，長到六歲，他便也承擔起了一半家庭重擔。
最早是幫城裡的報局配送報紙和信件，替那些招不起正式傭人的落魄貴族跑腿做些雜活，後來力氣稍長一些，卡爾也替城外農莊收過麥子，替工場曬制皮革，甚至是替人清理馬廄和廁所。
不過那些勞動都稱不上苦——卡爾見過那些年長有力些的失業遺民淪為奴隸鬥士，他們被送去角鬥場，拿著破爛不堪的匕首去和山妖搏鬥，僥倖取勝才能獲得接下來一週的口糧，要是輸了，他們就是山妖的口糧。
那才是真正地獄般的日子，在為角鬥場清理泔水桶時，卡爾見過管理人員在角鬥前最後一夜給奴隸鬥士送上的晚餐，只有在那種時候，他們這樣的人才能吃得和其他人一樣好。
吃得好等於馬上要去送死。
這個看起來毫無邏輯的等式從七歲起便刻在了卡爾腦海深處。
哪怕這些年角鬥場被紛紛取締，奴隸鬥士們漸次恢復了正常身份，乃至於被貨運隊送去了不知名的遠方，他也依舊堅持這麼認為。
沒有人會專門告訴一個風暴遺民的孩子那些奴隸去了哪裡，在孩子看來，他們大抵都已死在了異國他鄉。
這一次，巨人攻破岡瑟弗雷德，吃掉了幾乎所有曾經主宰這座城市的大人們，近半居民也在城破之後三天內淪為巨人胃袋裡的殘渣，剩下的則被通通趕進俘虜營，暫時儲備起來。
幸運的是，卡爾一家都還沒被吃掉，他們都是“儲備糧”的一員。
不幸的是，趕走巨人的王朝北伐軍突然如此慷慨地提供食物與衣物，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大人們又一次需要他們為王朝去死了。
十二歲的卡爾不再像幼時那樣不諳世事，他排在領取食物的長隊中，凍得通紅的小臉上，一雙麻木之中略顯蒼涼的眼睛望向高高的城牆，那裡左右各站著一排騎士。
他對左邊那排騎士比較熟悉，他們的甲冑雕刻著黃金樹紋路，雖然看起來比卡爾見過的任何一位騎士大人的甲冑都威風得多，但總歸都代表著黃金王朝。
右邊那排則有些陌生，暗銀色的盔甲雕刻著一道道風暴形狀的圖紋，有些像小時候記憶中那些“失鄉騎士”。
但他們身上完全沒有失鄉騎士的頹唐與落魄，有的只是一片刀槍般鋒銳的殺氣，隔著百步都好像刺得卡爾的皮膚微微作痛。
他不知道那些盔甲象徵了什麼，但他知道，所有未知的事情背後都不會是什麼驚喜，只會是新的、更加致命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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