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悅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穿過那片齊腰的枯草,鞋底踩在乾裂的土塊上,每踩一步就發出咔嚓一聲細響。走出了大約一里地,顧塵在一處稍微隆起的地面前停住了,蹲下身用手撥開地面的草。
泥土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翻動過又被風填平了。
上面蓋著一層乾枯的草莖和碎石塊,混在一起,看不大出來痕跡。
常悅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撥開一把枯草,草根底下露出一截東西。
她停了一下,手指懸在半空,沒有立刻落下去碰它。
是一小塊發白的骨片,拇指指甲蓋大小,邊角已經磨圓了,嵌在乾裂的土裡,像一塊普通的碎石子。
常悅把手指縮回來,放在膝蓋上。
顧塵低著頭看了那截骨片幾秒,沒有碰它。
他站起來往前面走了幾步,又蹲下來撥開一片草。
他摸到一塊更大的東西,手指沿著那條邊緣划過去,大約一尺長,彎的,像是一截肋骨。
他的手指停在那截骨頭上,沒有拿起來,也沒有縮回去。
他就那麼蹲著,手放在那截骨頭上方,離著不到一寸的距離懸著,像是不知道該碰還是不該碰。
常悅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並排蹲著,面前是那片被荒草蓋住的隆起地面,草根底下那些發白的碎片像被風颳過之後露出來的老樹根,埋在土裡,只是表皮被蹭破了一小塊。
她沒有開口,等著他。
過了很久,顧塵才把手收回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片地面說了一句:“我娘走的時候,我沒辦法把她送到墳地,所以只能在後山找了個地方把她埋了,用石頭壘了一個小堆,後來走的時候想去看看,已經找不到了。“
常悅蹲在他旁邊,兩隻手也搭在膝蓋上。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灰白的天光底下看不出什麼表情,垂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她說了一句:“你爹呢?“
“我爹走得早,是急症,只來得及說他把孩子託付給我娘,說完就走了。“顧塵的聲音停了一下,“我那時候沒聽懂,後來懂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走得太急,我娘挖了一晚上的土才把他埋了。“
風從山腳方向吹過來,把地面上幾片枯草葉捲起來往前推了一段路,又散開了。
顧塵蹲在那兒沒有動,聲音也比剛才低了一些:“後來我娘也不行了,我一個人把他們倆的後事都補上了,但她走的時候跟我爹不一樣,她一直在說話,斷斷續續的。”
“她說我爹年輕時候去山上砍柴摔過一跤,腿瘸過一個冬天,說那棵棗樹是我爹從別處移過來的,移來第一年只結了三顆棗子,他們都留著給我吃了,說她縫的那件衣裳,袖子短了,等我長高了再放一放。“
常悅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塵笑了笑,“後來她就不說了。“顧塵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關節微微泛白,指甲縫裡有剛剛扒拉地面時帶上的灰土。
“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就鬆了,我把她埋在後山,跟我爹埋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