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裡,莊先生還沒來。齊衡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本書,側著頭看窗外。明蘭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好轉回頭,像是恰好看到她進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移開。兩年了,他看著她從不敢說話到能在莊先生面前從容作答,看著她從縮在角落裡到坐在窗邊坦然寫字。他看著她慢慢長大,越來越像她自己——安安靜靜的,不說話的時候就坐在那裡翻書,像一株不用人照顧的植物,自己就能活。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走近她,看看那株植物裡到底藏著什麼。可每次他靠近,她都會很自然地退開半步——不是躲,是退,像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走,提前讓出了位置。
明蘭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說話。等她坐下了,他才轉過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六姑娘,方才去哪了?”
“正廳。劉媽媽教我看人事冊子。”明蘭翻開書,沒有抬頭。
齊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回身去,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回答他了。
下午的課開始了。莊先生講《論語》“君子和而不同”。齊衡聽得很認真,但偶爾會想她坐在後面,是不是也在聽。下課的時候,他站起來收拾書冊,路過她桌邊,腳步放慢了一瞬。
“六姑娘,你方才說的那本冊子,是人事冊?”
“嗯。”明蘭沒有抬頭,“府裡各房各院的人事冊。”
齊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走了。明蘭坐在桌前,沒有抬頭看他的背影。她也知道他還會再來問的。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慢搖著。
“今日看了冊子?”
“看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您寫的那句‘管人的本事是吃虧吃出來的’,我看了好幾遍。”
老太太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年輕時候寫的。那時候剛嫁進盛家,什麼都不懂,被下人糊弄過好幾回。後來學聰明了,吃了誰的虧就在冊子上記一筆。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明蘭點了點頭。“祖母,那本冊子我能再看幾遍嗎?”
“看吧。看完了還給你大娘子就行。”老太太放下扇子,“你大娘子說你昨天管事認得好,今天冊子也看得快,讓你明天開始跟著劉媽媽處理幾樁小事。不用怕,做錯了也不要緊。誰都是從不會到會的。”
明蘭應了一聲。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發亮。明蘭慢慢往回走,路過那株石榴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樹上的果子在燈籠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把老太太說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吃一次虧,記一筆賬。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上輩子她吃過齊衡的虧,記了一筆賬。後來她嫁了顧廷燁,又吃了很多虧,又記了很多筆賬。這輩子她不想再吃那些虧了,但賬本還在。齊衡還在好奇,還在靠近。她沒辦法讓他不好奇,但她可以讓自己不接。她不是恨他,也不是怕他,她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走一遍。
她收回目光,進了院子。
丹橘己經燒好了水。明蘭洗漱完,在書桌前坐下。她把人事冊子又翻開看了幾頁,在劉嫂子那條批註旁邊加了一行自己的話——“性子急,不能讓她一個人拿主意。”在周伯那條旁邊加了一句——“賬目要有人盯著,不能全信他的。”
寫完了,她合上冊子。
“姑娘,該歇了。”丹橘在門口催了一聲。
“來了。”明蘭吹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她聽著枝葉摩擦的聲音,想著明天要跟劉媽媽處理的那樁小事。不知道是什麼事,但老太太說“做錯了也不要緊”。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風把一片石榴葉吹到了窗紙上,啪嗒一聲,很輕。她沒有睜眼。
(第五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