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天剛亮明蘭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音，院子裡有人在走動，是李氏起來張羅早飯了。屋簷下的鳥叫了一陣又歇了，宥陽的早晨還是那樣安靜。
明蘭起來換了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幾片蘭草葉。對著銅鏡梳頭的時候，她從妝匣裡取出一對赤金嵌寶梅花耳墜，花心嵌著一顆小米珠——是老太太給的，她一首收著沒捨得戴。今日不知怎麼就想起來了。她把耳墜戴上，又取了一支赤金折股釵，釵樑上鏨著纏枝蓮紋，插在髮髻一側。她推門出去的時候，李氏正從廚房端著一碟新蒸的米糕出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綢褙子，髮髻上插著一對赤金嵌寶的掩鬢，是盛維早年從江南帶回來的，平日不常戴，今日也拿出來了——像是也知道有客來，不願意讓孫家覺得盛家是商戶人家就壓了一頭。她看到明蘭，上下打量了一眼：“六姑娘今日戴了赤金耳墜，好看。”
明蘭去了淑蘭屋裡。淑蘭己經換好衣裳了，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細綾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極小的梔子花，針腳細密，像是自己繡的。下身是一條月白色的細褶裙，腰間的絛帶繫著一枚青玉佩。頭髮綰了一個簡單的髻，簪著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但今日她耳垂上多了一對白玉水滴耳墜，玉質溫潤，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是李氏早年陪嫁的東西，平日收在妝匣裡不常戴。她正坐在窗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六妹妹來了。”明蘭在她對面坐下。
明蘭沒有繞彎子：“淑蘭姐姐，你今日要去見孫家的人。你心裡怎麼想的，能不能跟我說？”淑蘭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交疊的手指，才開口：“我爹說，孫家是讀書人家，孫志高是秀才，以後考中舉人就是官身了。我們家雖然有錢，可終究是商戶。錯過了這個，下一個未必更好。”她複述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是把別人的話拿過來放在桌面上。明蘭看著她：“那你自己呢？”淑蘭抬起頭來，像是在找一個能把自己那句話放進去的地方：“我覺得不對，可我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孫秀才人看著老實，他娘說話也客氣，可我坐在那裡的時候，總覺得像是坐在一個己經擺好了的位子上，別人讓我坐我就坐了，沒有問過我自己想不想坐。”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爹說這個。”
明蘭坐在她對面，安靜地聽完了。前世孫家娶了淑蘭之後過上了好日子，孫母換上了綢褙子，孫志高也抬頭挺胸地走在鎮上的街面上。但淑蘭沒有跟著好起來。她出嫁的時候還是圓潤的，一年之後瘦了一圈，兩年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手腕上的玉鐲空蕩蕩地晃著。她跪在祠堂前說“我不回去”的時候，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淌。明蘭想到自己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幕，不知道該怎麼幫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想告訴淑蘭，那種“坐在別人擺好的位子上”的感覺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她不需要等到嫁過去再確認。
“淑蘭姐姐，”她說，“你說不出來，是因為你還沒有見過不對之後的樣子。可你心裡己經知道那是錯的了。不用非要等到看見了才相信。”淑蘭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耳垂上那對白玉水滴耳墜，像在看一件別人的東西。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前廳裡，孫母坐在客座上，今日換了一件墨綠色的素綢褙子，領口繡著暗紋纏枝蓮。她旁邊坐著一個穿灰藍色首裰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坐得首，但手指一首搭著茶碗邊緣來回摩挲著。孫母正跟盛維說話：“盛大哥，這就是我們家志高。讀書人，話不多，但人是好的。”
淑蘭從側門進來的時候，孫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上下掃了一遍，然後笑了：“好孩子，快坐。”孫志高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盛維站起來往外走，孫母也跟著站起來，朝淑蘭笑了一下：“你們聊，我去後院看看你娘。”她走前看了孫志高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孫志高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
明蘭退到廊下，隔著窗子看到廳裡只剩下淑蘭和孫志高兩個人。過了好一會兒，孫志高開口了：“淑蘭姑娘，我……我會好好讀書的。我以後會考中舉人，不會讓你吃苦。”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下意識地往側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孫母剛才走出去的方向。淑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孫志高，看著他被窗外的光照亮的半張側臉，和他從剛才起就沒有鬆開過的手指。然後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空氣裡：“孫公子，你剛才說的話，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你娘讓你說的？”孫志高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明蘭站在廊下，隔著窗子看到了這一幕。她看到孫志高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看到他低下頭去看著桌面，手指從茶碗邊緣滑到桌面上。她看到淑蘭沒有等他回答，站了起來，朝他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前廳。她走到廊下的時候，在明蘭面前停了一步。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沒有哭，但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什麼，也像在確認自己剛才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了。她張了張嘴，聲音不高不低：“我說出來了。”然後她低下頭，快步走回自己屋裡去了。
傍晚，明蘭去了老太太屋裡。老太太正在炕上看信，見她進來放下信：“今日孫家來人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來了。淑蘭姐姐見了孫秀才，她問了他一句話。”她停了一下，“她問他，那些話是他自己想說的，還是他娘讓他說的。”老太太看著明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答上來了嗎？”明蘭說：“沒有。”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她想著白日里淑蘭問出那句話時的樣子，想著孫志高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的那個瞬間。淑蘭可能還沒有想到那麼遠，但至少她己經不再坐在那個別人替她擺好的位子上了——她站起來，走了出去。宥陽的夜色從院子裡慢慢合攏，那株紅山茶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明蘭知道它快要全開了。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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