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
她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細微的動靜——霜比昨日又厚了一層,踩在廊下的青磚上會發出細碎的聲響,不脆,像是薄冰被碾碎的聲音。丹橘端了熱水進來,她坐起身洗漱。今日要去廣濟寺上香,換了一件藕荷色的細綾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外頭又加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披風。頭髮綰了一個簡單的螺髻,插了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玉蘭。耳上戴了一對銀鎏金的葫蘆形耳墜,墜腳垂著一小片金葉子,在晨光裡微微一閃。
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馬車沿著長街往城南走,路面還有一層薄薄的霜,車輪碾過去沙沙的,留下一道細長的轍印。廣濟寺的山門還沒開,知客僧認得是盛家的馬車,從側門引了進去。
大雄寶殿裡香菸繚繞,佛前的長明燈靜靜燃著。明蘭跪在蒲團上,接過小沙彌遞來的三炷香,對著那尊金漆剝落的佛像拜了三拜。她沒有在心裡默唸什麼,只把香插進銅爐裡,看著青煙升上去散進殿頂的暗影裡。前世她求過太多東西,求平安、求子嗣、求祖母長壽、求顧廷燁平安歸來。求來求去,到手的東西和求的時候想的,總隔著一層。後來她就不怎麼求了,只拜,不念。
從大殿出來,她往東側的偏殿走去。解籤的老僧接過籤文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說:“施主所求之人,今年雖有小波折,到底無大礙。”明蘭接過籤紙,摺好放進荷包裡,又站了片刻才開口:“師父,我想替一個孩子點一盞長明燈。”老僧抬頭看了她一眼:“施主與那孩子,是什麼關係?”明蘭想了一下:“她還不認識我。”
老僧沒有追問,從桌下取出一盞新的銅燈放在佛前的供桌上,添了油,捻了燈芯,用火石點亮了。火苗起初顫顫的,過了一會兒才穩住,安安靜靜地跳著。明蘭看著那盞燈,想起前世見到蓉姐兒——在她嫁進顧家那年,蓉姐兒那孩子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她,手裡攥著一顆糖,隔了好一會兒才走過來,把糖遞到她面前,說“給你吃”。那時候蓉姐兒己經會藏心事了,明明想要一個母親,卻先遞出一顆糖試探她會不會接。
後來她們一起住了很多年。蓉姐兒從從那個遞糖的小姑娘長成會替她擋住小秦氏刁難的大姑娘。她記得蓉姐兒站在門口替她瞪人的樣子,小小一個孩子,叉著腰說“不許欺負我母親”。那時候蓉姐兒己經十歲了,知道護著人了。可明蘭偶爾還是會想起現在三歲時的蓉姐兒——她在莊子上追雞、摔了不哭、把雞叫成“鴨鴨”的樣子。那是她沒有親眼見過的,是顧廷燁信裡寫的,沈即明轉述的。但那也是蓉姐兒。從會追雞的孩子,到會遞糖的孩子,到會替她擋住人的孩子——那都是蓉姐兒。
這一世蓉姐兒才三歲,還不知道汴京的冬天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有一個隔了一輩子的人正在替她點一盞她永遠不會知道的燈。但明蘭知道,那盞燈會亮著,和前世那些守著她的夜晚一樣,安安靜靜地亮著。
“燈芯穩不穩,不在燈芯,在點燈的人心裡穩不穩。”老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蘭合掌拜了拜,沒有說謝,轉身出了偏殿。
院子裡那棵銀杏落了一地金黃,風過來的時候葉子簌簌地往下落。她伸手接了一片,葉片薄薄的,脈絡清晰,邊緣己經卷了。她看了一會兒,把葉子放進袖袋裡。沿著遊廊往外走的時候,她遠遠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山門內側的廊柱旁。那人穿了一件菸灰色的素面首裰,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手裡沒有拿東西,就那麼站著,像是等了一會兒了。
沈即明看到她走近,微微點了一下頭:“六姑娘。”明蘭在他幾步外站定:“沈二公子怎麼在這裡?”沈即明說:“路過。長柏說你來廣濟寺上香。”他頓了一下,“廣濟寺的銀杏這個時候最好看,我正好路過,就進來看看。”
明蘭知道他不是“正好路過”。沈府在城東,廣濟寺在城南,路過要繞大半個汴京。但她沒有拆穿,只順著話接了一句:“是好看,落了一地。”沈即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銀杏,又說:“葉子落完了,就該下雪了。”他停了一下,“後罩房的窗紙換好了?”
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他己經在確認了。明蘭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她沒有跟他說過,也沒有跟長柏提過,只在壽安堂跟老太太說了一句“窗紙透了風”。但老太太不會把這件事傳到外面去,沈即明不該知道。也許是他上次來盛家時自己路過看到的,也許是別的什麼途徑。但她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只是說:“換好了。”沈即明點了點頭:“那就行。”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也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邊灌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攏到耳後。沈即明看了一眼她的動作,又移開了目光。“我先走了,”他說,“長柏還在前院等我。”明蘭說:“嗯。”他轉身往山門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拐角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一步,又繼續走了。
明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沒有解釋怎麼知道窗紙的事,她也沒有追問。像是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必說破的默契——他知道了,她知道了,就夠了。她收回目光,轉身往馬車走去。
回程的馬車裡,她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攤開手掌,讓那道光停了一會兒。馬車在二門停穩,門房老王頭迎上來:“六姑娘,長柏少爺在書房等您。”明蘭應了一聲,往前院走去。
長柏書房的門開著,他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回來了?籤文怎麼說?”明蘭把籤紙從荷包裡取出來遞給他,長柏接過去看了一眼,還給她:“雲開月現,風定波平。是個好兆頭。”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今日是不是還做了什麼?”明蘭把籤紙收好:“給一個孩子點了一盞長明燈。”長柏沒有問是誰家的孩子,只點了點頭:“那就點著。”他沒有再多問。
傍晚,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慢慢捻著,聽到腳步聲睜開眼:“回來了?籤文如何?”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把籤紙放在炕桌上,老太太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多問,把籤紙摺好遞還給她:“無大礙就好。”她看了明蘭一眼,“你今日還在廣濟寺做了什麼?”明蘭沒有隱瞞:“替一個孩子點了一盞長明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誰家的孩子?”明蘭說:“還不認識我。”老太太沒有追問,看了她一會兒,把手裡的佛珠放在炕桌上:“你心裡有數就行。”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暗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磚地上。明蘭走回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她把袖袋裡那片銀杏葉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葉子的邊緣卷著,脈絡清晰,像一枚小小的書籤。她又想起方才在廣濟寺山門內側,沈即明站在那裡說“正好路過”時的語氣——他知道她今日在廣濟寺,繞了遠路來“路過”,進來看了一眼銀杏,問了一句窗紙,確認了該確認的事,就走了。從頭到尾,他沒有追問窗紙的事,她也沒有追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不必說破的東西,像今晨的霜,天亮了就會化,但天亮之前,它確實在那裡。
她拿起那片葉子,放進抽屜裡,和沈即明的信並排放著。然後合上抽屜,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穿過廊下,把院牆邊的枯葉捲起來又放下。她聽了一會兒那聲響,慢慢地睡了過去。
(第一百一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