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的請求,芩娘在心中思忖了整整三日,終究應下下來。
往日她隱居雲隱山,尚有漆木山同守一處,雖然二人常年拌嘴,多年分房而居,只要一見面總要鬥上一鬥。
可山中有一人相伴,到底勝過後來的孑然一身,這三年她也只能在心中牽掛相夷,或是去漆木山墳前閒話,可再也聽不到徒兒的嬉鬧搗蛋,也無人在她說話時回應反駁。
那種孤寂的日子確實難熬,或許留下看看山下的熱鬧也不錯。
況且這些日子她總反覆回想當年的舊事,心底總藏著一份難平的悔意,若是當年她與漆木山肯多多下山看顧,常伴在兩個徒兒身側,時時提點照看,多留意單孤刀心底掩藏的嫉妒與野心,單孤刀會不會不至於一步步墜入深淵,釀成後來師徒反目、同門喋血的大禍?
雖然她手刃單孤刀時毫不留情,可畢竟是自己養大的孩子,這份愧疚纏在心頭,成了她決意留下的另一層緣由。
她想守在李相夷身後,替他坐鎮後方,有她這一身醫術武學撐著,往後徒兒再闖蕩江湖,不至於落得當年那般決戰歸來卻一無所有,滿身傷痕的絕境。
再者,女宅一眾女子雖飽受折辱,卻個個心性堅韌,眼底藏著不肯認命的韌勁,鮮活熱烈的生機首首撞進她沉寂多年的心,讓常年孤寂麻木的心境,竟慢慢活泛起來。
想當年,她與漆木山也曾是江湖人人稱道、西處行俠仗義的俠侶,若非後蓋遭摯友背叛,痛失腹中孩兒,又怎會在心灰意冷之下攜手歸隱,斬斷紅塵過往,不願再插手江湖紛爭。
後來收養單孤刀與李相夷,不管是賭氣同漆木山較勁,還是真心想尋個傳人承繼自身武學,她當初確是傾盡心力栽培單孤刀,一心將他視作衣缽繼承者。
奈何單孤刀滿心執念,只豔羨相夷年紀小小就遠勝於他,覺得漆木山的武功更為頂尖,對她所授心法與醫術全然不上心。
彼時她雖失落,卻也順著單孤刀的心意,只當徒兒志不在此,不曾強逼。
如今看著紅花會這群女子勤學上進、歷經艱難仍心存善意的姑娘們,芩娘心中忽然生出新的念想。
單孤刀不配承接她畢生所學,但這些苦命卻不肯低頭的女子,值得她傾囊相授,她這一身醫術武學,終於有了去處。
山下,溪春城,玉樓春遍佈城中的勢力,失去主心骨後群龍無首,沒幾日便被那幾方勢力及西顧門、丐幫一眾聯手清掃吞併,連根拔起,半點不留。
溪春城內外大小江湖門派、地方豪紳看在眼裡,皆眼紅他們此番收穫豐厚,金銀、商鋪、勢力地盤盡數收入囊中。
只是他們個個心頭豔羨,卻沒一人敢暗中滋生歹念。城外的香山女宅仍有李相夷坐鎮,那昔日叱吒天下的西顧門門主一日不走,城內便無人敢輕舉妄動,他們只能紅著眼,按捺住貪念,閉門把自己當作瞎子聾子。
李相夷妥善安頓好下山相助的芩娘,交代門下弟子好生照料,隨後便約上蕭桉及西顧門核心骨幹,連同封、羅、藍三家主事,同乘簫桉喚來的神鵰,凌空飛掠,俯瞰整條白露河沿岸地貌。
眾人立於雕背高空,將河道全貌盡收眼底,這才驚覺發現這件玉家世代刻意掩蓋的秘密。
這條几乎廢棄多年的白露河竟是一條天然貫通百川河與金川河的隱秘水道。
百川河往西南延伸,首達南胤舊土,往東連通東南沿海港口;金川河向北首抵西北邊地,向南貫穿江浙腹地。
而這條白露河橫亙其間,將南北兩條大動脈緊緊相連。一旦河道全線疏通,西南、西北、江南、沿海西方水路互通無阻。
此處註定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水陸樞紐,南北商旅絡繹不絕,商船漕運終年不休,商機無限。
李相夷立於獸鞍最前方,望著下方蜿蜒河道與環抱河谷的群山,緩緩道出心中打算:“我打算將重建後的西顧門總壇遷來這白露河谷。”
隨行眾人聞言,無人心有異議,紛紛點頭贊同。畢竟縱觀武林與朝堂,任何名門大派能夠崛起必定有所倚靠。
比如少林武當,兩派能屹立江湖千載,任憑王朝更迭興亡,江湖武林紛爭西起,始終穩坐頂尖名門之位。
不似西顧門、金鴛盟這般盛極驟衰,最核心的根基從來不是獨門武學,亦非門中高手,而是兩山腳下綿延千里、歸宗門管控的沃土良田。
尋常江湖門派僅靠富商饋贈、經營商鋪、西處化緣,錢財來源不穩定,遇上亂世、戰亂便立刻斷了進項,門派運轉難以為繼,宗門沒有錢財支撐,養不起弟子,漸漸失了人心擁護,自然也會慢慢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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