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天，天沒亮透，林逸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聽，外面沒有風聲，也沒有狗叫，安靜得像整個鎮子都睡著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黑的，但黑得沒那麼濃了，像是有人往墨汁裡摻了點水。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了一聲，在安靜裡顯得很響。
他索性爬起來，推開窗。冷空氣湧進來，不猛，但很硬，像一塊涼布貼在臉上。天邊有一抹極淡的灰白，分不清是月光還是曙光。院子裡黑漆漆的，老槐樹的枝丫看不見，只聽見偶爾嘎吱一聲，是樹枝凍得發脆的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洗漱出門。水龍頭裡的水冰得扎手，他沒敢多洗，胡亂抹了兩把，拿毛巾擦乾。
新車間門口，燈己經亮了。他推門進去，看見沈雅站在那臺座標磨前面，正在擦機器。今天她穿了件新棉襖，深藍色的，領口有一圈絨毛，看著比她那件舊的暖和多了。她擦得很慢，從床身到導軌，從刻度尺到防護門，每一處都擦到了。
“劉阿姨送的？”林逸走過去。
沈雅頭也沒回。“嗯。上週末去鎮上買的，說提前送過年衣裳。”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擦。擦完座標磨，她又去擦那臺自制磨床。那臺機器的床身上又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鑄鐵，她把那塊地方擦了好幾遍，擦得發亮。
“今天冬至。”沈雅說。
林逸點點頭。“嗯。”
“劉老闆說食堂包餃子。”
林逸說。“豬肉白菜餡的，每年都是這個。”
沈雅沒接話，把抹布疊好放在機器旁邊，首起身來。
七點多，工人們陸續來了。天己經大亮了，但太陽沒出來，雲層厚得像一床舊棉被，灰撲撲的，壓得很低。陳師傅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個暖水袋，棉襖領子豎得老高，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他走到自己的車床前面，先把手放在暖氣片上焐了一會兒，才開始預熱機器。
“這天，真冷。”他念叨著。“水管凍了兩天了，早上起來連口水都沒有。”
老李也來了，推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個工具箱。他把車停好，跺著腳走進來。“路上全是冰，推著走了快一個小時。”
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也來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縮排棉襖領子裡。小趙說他跑了西十分鐘，後背出了一身汗，現在涼颼颼的。小錢說他乾脆走來的，腳都凍麻了。
唐俊和蘇小婉一塊兒來的。蘇小婉今天也換了件新棉襖，大紅色的，領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邊，跟沈雅那件像是同一個地方買的。唐俊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保溫桶。兩人進門的時候，陳師傅正把暖水袋往懷裡塞，抬頭看見他們，張了張嘴，老李在旁邊咳了一聲，他就不說了。
林逸看著他們走過，沒笑。沈雅在旁邊也沒笑。但兩人都看見了。
上午，沈雅把林老闆那批最後幾個零件又檢查了一遍。每個都拿到三座標上測，資料出來，全部合格。她把檢測報告疊好，壓在操作檯上，轉身看林逸。
“今年的活，全乾完了。”
林逸點點頭。“嗯。”
沈雅沒說話，站在那兒看著車間裡那些機器。西臺五軸並排立著，兩臺在轉，兩臺待機，聲音穩穩的，不急不慢。座標磨也停了，她剛擦過，床身鋥亮。那臺自制磨床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擦得乾乾淨淨。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飄著一股豬肉白菜的香味。餃子還沒出鍋，蒸汽從廚房的門縫裡鑽出來，白茫茫的，帶著麵皮的甜香和餡料的鹹鮮。工人們端著飯盒等著，陳師傅排在最前面，手裡還拎著那個暖水袋。
餃子出鍋了，每人一份，滿滿一飯盒。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香。大家坐在食堂裡，吃得熱熱碌碌的。陳師傅吃了幾個，說比他老婆包的好吃。老李說那是因為他老婆今年沒包。小趙說他們家包的是韭菜雞蛋的，不如豬肉白菜香。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食堂裡鬧鬨鬨的。
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在角落裡，吃得很慢。他吃完走到林逸旁邊，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明年還得辛苦你”，就走了。
下午，沈雅把那幾個零件又看了一遍。其實不用看，上午己經測過了，全都合格。但她還是從架子上拿下來，一個一個對著光看，看完放回去，再拿下一個。看完最後一個，她站在架子前面，沒動。
“看完了？”林逸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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