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天還沒亮，劉老闆就敲了林逸的門。
林逸迷迷糊糊爬起來，開門看見劉老闆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軍大衣，帽子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走，趁早去鎮上，晚了擠不進去。”
林逸看了他一眼。“這才幾點？”
劉老闆說。“五點半。再晚菜市場就下不去腳了。”
林逸回屋套上棉襖，拿上鑰匙，跟劉老闆往外走。皮卡停在院子裡，車頂上落了薄薄一層霜，擋風玻璃白花花的。他發動車，開了暖風，等了好一會兒霜才化開。車燈照著空蕩蕩的巷子，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燈光裡一團一團的。
到鎮上的時候天還沒亮，但菜市場己經燈火通明瞭。賣肉的攤子前排著隊，賣魚的攤子前水花西濺，賣乾貨的攤子上一袋一袋堆得老高。空氣裡混著生肉的味道、魚腥味、香料味，還有炸丸子的油香味，熱騰騰的，跟外面的冷風完全是兩個世界。劉老闆走在前面，林逸跟在後面，手裡拖著個買菜的小車。
豬肉買了五十斤，牛肉三十斤，魚買了二十條，雞買了十五隻。劉老闆跟肉攤老闆討價還價，省了二十塊錢，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林逸在後面付錢、裝車，小車越拖越沉。
買完肉又去買米麵油。大米買了十袋，麵粉五袋，油五桶，小車裝不下了，林逸先送回車上，再回來接著買。乾貨、糖果、瓜子、花生，一樣一樣往車上搬。劉老闆每買一樣就掏出小本子記一筆，怕漏了誰的。
天亮透了，菜市場的人更多了，擠得走不動道。劉老闆說差不多了，再買車上就裝不下了。兩人推著車往外走，好不容易擠出來，身上都出了一層汗。
回到廠裡己經八點多了。陳師傅帶著小趙小錢他們在門口等著，看見車來了，七手八腳幫忙卸貨。東西堆在食堂門口，像座小山。劉老闆站在旁邊，開啟小本子一樣一樣對，對完了才讓他們往食堂裡搬。
下午，劉老闆把林逸叫到辦公室。桌上攤著好幾張紙，上面寫著每個人的名字。他拿起一張遞給林逸。“你看看。”
林逸接過來看了看。陳師傅那份多了條煙，老李那份多了瓶酒，小孫那份多了袋糖果。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但每樣都寫得清清楚楚。再翻一頁，唐俊和蘇小婉的寫在一起，兩份並排著，米麵油肉之外，還多了一箱蘋果。
“小唐今年幹得好，小婉也跟著操心，多給點。”劉老闆說。
林逸點點頭，把單子放下。“行。”
臘月二十六下午，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隊。
陳師傅第一個領，把東西一樣一樣裝進帶來的大袋子裡，拎起來掂了掂，笑得合不攏嘴。“夠了夠了，今年過個好年。”老李領了，把那瓶酒拿出來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去。小趙抱著那兩瓶酒，說要拿回去給他爸嚐嚐。小錢拎著魚，說晚上就燉了。小鄭領了東西，站在旁邊等小趙小錢，三個人嘰嘰喳喳的。
小孫最後一個領。他接過東西，看了一眼袋子裡多出來的糖果，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拎著袋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食堂，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逸，點點頭，走了。
唐俊和蘇小婉排在最後。蘇小婉領了東西，拎著費勁，東倒西歪的。唐俊走過去，把她手裡的袋子接過來，又拎起自己的。兩隻手都滿了，肩膀上還挎著蘇小婉的包。
“我能拎動。”蘇小婉說。
唐俊沒說話，拎著東西往前走。蘇小婉跟在後面，空著手，臉上一首帶著笑。陳師傅看見了，想說什麼，被老李拉了一把，沒說出口。
林逸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沈雅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塊抹布，剛擦完機器。
“都領了？”她問。
林逸點點頭。“嗯。”
沈雅看著唐俊和蘇小婉的背影，兩個人並排走著，唐俊手裡的袋子晃來晃去，蘇小婉在旁邊跟著，走得很慢。
“唐俊今年幹得確實好。”沈雅說。
林逸說。“嗯。”
晚上，食堂里加了兩道菜。紅燒魚、燉排骨，每人還多分了幾個餃子。劉老闆端著飯碗挨桌轉，跟每個人都說兩句。走到陳師傅那桌，陳師傅拉著他喝了一杯。走到老李那桌，老李給他夾了塊排骨。走到小趙他們那桌，小趙說要給他敬酒，劉老闆說你們年輕人喝，我老了。
走到林逸這桌，劉老闆停下來，端著飯碗站著。他沒說話，扒了一口飯，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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