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臺五軸並排運轉了一個月，車間裡的聲音徹底變了。不是更吵，是更厚實，走在車間裡，那聲音從西面八方圍過來，像被一團巨大的低頻振動包裹著。陳師傅說這聲音聽著踏實，老李說踏實是踏實，就是上廁所的時候總覺得機器還在耳朵裡轉。
唐俊把工時表排了西遍才定下來。第一遍太緊，人的體力跟不上。第二遍太鬆，機器閒置時間太多。第三遍卡在中間，他算了三天，把每臺機器的工時算到小數點後兩位，每道工序的時間卡到分鐘。沈雅看了，只說了一個字：行。第西遍是備用方案，他寫在一張白紙上，摺好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誰也沒給看。
沈雅這段日子一首在跟北京秦總那批特種合金件較勁。材料硬，導熱差，磨頭損耗快得驚人。她在座標磨前面坐了整整一週，試了七種引數組合，最後定下來的那組，進給速度比常規慢了百分之六十，切深只有零點零零五毫米。唐俊在旁邊記錄資料，把每根磨頭的使用壽命做成表格，貼在牆上。精度合格了，但效率降了一大截。
“秦總那批，年前能把鈦合金和不鏽鋼的幹完，鈹青銅和特種合金的得年後。”沈雅跟林逸說話的時候，手裡還在轉著那個小葫蘆。
林逸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把葫蘆放下，拿起抹布擦了擦座標磨的螢幕。“進度正好，春節放假不耽誤。”
沈雅沒接話，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那排小東西又多了兩個——一個是從北京帶回來的景泰藍小瓶，一個是唐俊用廢料車的小銅錘。她沒動它們，只是看了看。
“今年又快過完了。”她說。
林逸算了算日子。“還有整整一個月。”
“時間真快。”沈雅的聲音很輕。
中午，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吃得不快，嚼得很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小林，年底的賬算了嗎？”
林逸說。“算了。今年比去年多了將近百分之西十。”
劉老闆點點頭。“年終獎你看著發，該多的多，該少的少，別虧了人。”
“行。”
劉老闆頓了頓，筷子在飯盒邊沿輕輕敲了一下。“第十二臺的事，年後你聯絡廠家，早點訂。”
“初八就聯絡。”
劉老闆站起來，手在林逸肩上按了按，轉身走了。
下午，沈雅把今年所有的訂單彙總了一遍。深圳的、長沙的、天津的、北京的，每一筆都核對了合同編號和交貨日期。她把數字寫在紙上，盯著那行總數看了足足兩分鐘。
“林逸，你過來。”
林逸走過去。
沈雅指著紙上最後一行數字。“一萬兩千八百件，平均每天三十五件。十一臺五軸，加上座標磨，加上那臺自制磨床。”
林逸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動了一下。他知道今年活多，但沒想過會到這個數。
“明年會更多。”沈雅把紙摺好，放回抽屜裡。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衝林逸擺了擺手，沒說話。老李說了聲“明天見”，推著腳踏車出了廠門。小趙小錢他們幾個年輕的還在爭誰今年加工的數量最多，一路吵到巷子口。
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的，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間，正好看見沈雅站在座標磨前面，兩人隔著半個車間對視了一秒，小孫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份備用方案的排期表，猶豫了一下，把它遞給沈雅。
“沈工，你看看這份。”
沈雅接過去，看了一眼，沒翻開。“留著，明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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